藝術家專訪/單簧管演奏家張昌傑

Artist Talk: Alan Chang

在黑檀木上,從古典、爵士,跨到巴西、拉丁,再到金曲獎入圍,只為創作更好的音樂——


文/彭少宏

Five Letters of Tango

當夜幕低垂,城市的邊界在霓虹與車水馬龍間逐漸模糊,人們需要能滲透靈魂的爵士聲音。

在當代台灣爵士樂壇裡,薩克斯風主宰了管樂,然而,有一位單簧管家卻逆流而上,帶著溫潤卻又能在高音處融化人心的音色,從古典音樂的象牙塔,一路闖蕩至充滿未知與即興的爵士荒野。

在這次專訪中,他卸下舞臺光環,以微醺的節奏,剖析他如何在古典的嚴謹與爵士的自由之間,錨定自身的靈魂。他的音樂軌跡,宛如一首爵士樂,充滿了切分音與誠實的告解。

他,是張昌傑。

一場別有用心的相遇與體制突圍

張昌傑與單簧管的淵源,既隨機又尋常。

四歲那年,他進入了YAMAHA音樂教室,指尖最初觸碰的是鋼琴鍵。進入桃園市西門國小音樂班後,在體制下,張昌傑和其他同學們必須選擇一項樂器作為副修。

「那時候,老師會把小朋友叫過去,看手大不大,看牙齒的狀況等等。」張昌傑回憶往事時,嘴角泛起笑意。老師端詳了他的嘴型後,鄭重其事地宣告:「你看起來嘴巴蠻適合吹單簧管的,你就來吹吧。」

年幼的他信以為真,直到後來才恍然大悟:那位鼓吹他選擇單簧管的老師正是教單簧管的。「也許當時就是缺人吧!」這個看似充滿「算計」的巧合,卻意外為他敲開了一扇大門。

年齡漸長,張昌傑察覺到自己在鋼琴上的天賦與熱情,不足以讓他在這條擁擠的賽道上殺出重圍。「學鋼琴的人太多了,如果你把主修轉成別的樂器,在升學上會有一些優勢。」這是一個現實且誠實的決定。

於是他將主修從鋼琴轉換為單簧管,從中興國中音樂班、武陵高中音樂班,最終順利考取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系,並攻讀至北藝大管弦及擊樂研究所,這是一條由古典音樂大師們鋪設出的康莊大道。

然而,在這拾級而上的足跡中,張昌傑的內心有了不同的想像。

將大師班化為獨奏會的「選師哲學」

在歐洲的音樂叢林裡,才華橫溢的年輕音樂家多如繁星,如何被看見、甚至獲得頂尖大師的傾囊相授,是一門學問。王子欣的履歷上,羅列著一長串令人敬畏的名字:柏林愛樂傳奇首席Rainer Kussmaul、評審界泰斗Igor Ozim、法比學派大師Pierre Amoyal。

這來自於她早熟且充滿野心的「選師策略」。

「如果要吸引大師班老師的注意,就必須把大師班準備得像演出一場音樂會。」王子欣的語氣中透著堅定。她的策略是:只保留一首需要大師指點迷津的新曲,其他的是打磨完美、足以直接登臺演出的「舊曲」。

「這是為了向老師宣告,我已經具備獨奏家的成熟度,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求更高層次的藝術對話!」

靈光的撞擊: Eddie Daniels與破壁的覺醒

大學時期,張昌傑開始接演一些商業演出,並與流行、民謠歌手合作。他開始意識到,音樂在正襟危坐的音樂廳外,還有其他種呼吸方式。「我那時候還不是吹爵士,但這是一個契機,讓我知道有古典以外的事情可以做。」

轉捩點,發生在研究所時期的一場存在主義式危機。

在古典音樂的生態系裡,管樂學生的出路大多有兩條:考樂團,或是成為音樂教師。至於成為獨奏家?那是一個太過小眾且奢侈的幻夢。「我認為這兩個選項對我來說都不適合」,張昌傑坦言。

在這段充滿迷惘的真空期,他聽見了美國單簧管大師Eddie Daniels的專輯。

張昌傑被Eddie Daniels展現出那種無視邊界、游刃有餘的「彈性」所震撼,「我心裡想,哇!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可以用這個樂器做到這些事情。他開了我的眼界!」,張昌傑的語氣中依然殘留著當年的震撼。

「在他身上,你不會看到界線。他想做什麼音樂,就會是什麼樣子。我想要變成那樣有彈性的人!」。這股衝動促使他邀請相識多年的鋼琴家林亮宇(後來成為DonSir樂團的成員),在他研究所畢業音樂會上,共同演繹Eddie Daniels專輯中困難的改編樂曲。

那場演出,是他向過去那個受困於古典框架的自己,正式告別的儀式。

解構搖擺黃金年代,重塑單簧管的語彙

當我們談論爵士單簧管家時,Benny Goodman是一個無法繞開的名字。

身為搖擺時代(Swing Era)的王者,Benny Goodman將單簧管推向了當時流行音樂的巔峰。張昌傑在音樂會中多次致敬他,這似乎是種傳承的必然,畢竟,那是爵士樂歷史上最輝煌的年代。

不過,當被問及對搖擺時代的感受時,張昌傑給出這樣個人的觀點:

「當時因為大樂團與舞曲形式的限制,風格相對『規範化』;大家技術都極高、極具搖擺感,但在既定框架下,個人獨特的辨識度較容易被團體聲響掩蓋。」相較於將某個時代神聖化,張昌傑更傾向於將爵士單簧管的歷史,視為一部技法與靈魂的演化史。

他將時間軸拉長,剖析了三個世代的斷裂與進化:

在早期的紐奧良時期,如Sidney Bechet,技術或許不如現代精確,但那種充滿靈魂感的強烈抖音,能瞬間攫取聽眾的心臟;到了搖擺時期,Benny Goodman與Artie Shaw確立了流暢、標準化的大樂團之聲;而到了咆哮爵士(Bebop)的Buddy DeFranco,音樂變成一場追求速度與和聲複雜度的競技。

「到了我們這個現代世代,最大的差別在於『融合』!」,張昌傑定義了當代座標。

「我自己有古典的底子,聽拉丁音樂、世界音樂,將這些音樂元素交融、萃取,揉捏出屬於自己的聲響。現代演奏最困難的,已經不是追求速度與高音的極限,而是你如何根據當下的氛圍,精準地控制那份『彈性』。」

在單簧管這項樂器上,張昌傑要找到屬於自己無可取代的口吻。

跨界野心與合作夥伴挑選原則

從古典改編、巴西音樂到拉丁風情,張昌傑與 DonSir 樂團在短短幾年內,策劃了上百場主題迥異的演出,並於 2025 年推出了首張專輯《康達效應》——不僅入圍金曲獎最佳演奏錄音專輯,更榮獲多個國際金獎肯定。

在不斷跨界企圖心的背後,隱藏著極其純粹的動機:「我就是不喜歡一直演奏一樣的曲子,我想要有新的刺激來做出更好的音樂。」

在探索邊界的過程中,合適的同行者至關重要。爵士樂是一門仰賴現場化學反應的藝術,當被問及挑選合作對象的標準時,張昌傑給出了務實卻深邃的答案:「除了技術之外,最重要的就是『好相處』與『負責任』。」

然而,他口中的「好相處」,絕非毫無主見的鄉愿。

「所謂的好相處,是你必須在對的時間做對的事情,你知道自己上了臺該呈現什麼狀態,把自己的專業顧好,是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與底線。大家都會知道你演壞了哪場表演、知道你的個性如何。」在這個圈子裡,名聲的重量遠超乎想像。

這份對專業的敬畏,讓他在跨界狂野中保持著不墜的品質。

從科帕卡巴納的陽光,到老街溪的魔幻寫實

如果說跨界是張昌傑的戰術,那創作便是他的信仰。在《康達效應》專輯中,有幾首曲子經歷了無數次現場演出的打磨,最終淬鍊出驚豔的色澤。

《科帕卡巴納之夢》是向已故巴西小號手 Claudio Roditi 致敬的作品。

在張昌傑的聽覺記憶裡,他有著不同於傳統爵士小號的張狂炫技,吹奏總是充滿了「紳士」般的從容與清晰。張昌傑將這份優雅轉譯至單簧管上,試圖用音符建構一個充滿方向感與能量的陽光海岸,即便他從未真正踏上位於巴西的這道沙灘,但那份屬於拉丁的熱度,已然在旋律中沸騰。

《巴里奧斯:六邊形蜂暴/蜜蜂》展現了他在聲音想像上的狂熱。

他跨海尋找巴拉圭編曲家的授權後,採集了他人錄製的蜜蜂振翅聲,接著在錄音室中堆疊不同頻率的振翅聲,並加上左右聲道的乒乓延遲,創造出蜜蜂在聽眾耳邊環繞、甚至帶點壓迫感的3D聲響矩陣。

而《老街溪印象(戀曲999)》則是首充滿魔幻寫實色彩的地方誌。

張昌傑將工作室搬到了中壢的老街溪畔後,發現這座城市帶給他劇烈的衝突:整治後宜人的老街溪畔步道,與對街閃爍的理容院霓虹燈,甚至偶爾上演的全武行,形成了一種荒謬卻真實的共生。

「這裡既漂亮,又複雜。」他採用了印象派的手法,宛如德布西描繪月光一般,將這樣的魔幻感寫入譜中;他更邀請「玩弦四度」樂團在音樂中加入弦樂,用綿長、黏滯的線條來具象化溪水的流動,勾勒出人們生活、拉扯、共存的呼吸節奏。 這首曲子,是張昌傑對故鄉深情又寫實的告白。

未竟的搖擺

從當年那個懵懂吹著單簧管的音樂班男童,到如今在爵士與古典邊界自由穿梭的跨界拓荒者——並獲得金曲獎入圍肯定,他拒絕被單一時代風格綁架、在舒適圈裡重複昨日的樂章。

對他而言,單簧管早已不是一件金屬與木頭的組合物,而是他用來測量世界、表達情感的有機體。

2026年11月26號星期四晚上,張昌傑將攜手其他四位夥伴,以《搖擺不設限・致敬大師風範》為主題,在陽明交大光復校區演藝廳,致敬Benny Goodman、Eddie Daniels、Paquito D’Rivera等多位爵士單簧管大師,帶領聽眾在冬意裡重返搖擺樂的黃金年代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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