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家專訪

藝術家專訪/魯特琴家嚴瑞祥與假聲男高音莊承穎

Artist Talk: Ruey Yen and Cheng-Ti Chuang

在四百年後的喧囂世紀裡,感受John Dowland的幽暗微光——


文/彭少宏

在亞熱帶氣候與無孔不入的都市噪音中,談論四百年前的宮廷魯特琴(Lute)音樂,似乎是場徒勞的浪漫。

這項誕生於沒有擴音設備時代的樂器,專為寧靜的室內空間與深邃的心靈而造。當人們習慣交響樂的音浪轟炸與歌劇院的戲劇張力後,魯特琴那猶如微風拂過羊腸弦的輕柔,反而成為現代聽覺神經的奢侈品。

2026年,適逢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最偉大的魯特琴家與作曲家——John Dowland逝世四百週年,魯特琴家嚴瑞祥與假聲男高音莊承穎,將帶著Dowland全本音樂重返舞臺。

在專訪中,這兩位分別具備物理學與景觀建築背景的音樂家,以理性的考證精神,解構Dowland音樂中最感性的憂鬱。他們沒有沉溺於對古老年代的緬懷,而是拋出了數個關於指甲管理、歷史誤讀與聲響美學的告解。

用指甲or不用指甲?That is the question!

在大眾認知中,吉他與魯特琴或許同屬一個家族,但對於兼善多種撥弦樂器的演奏家而言,樂器切換涉及的不僅是作業系統,還有「指甲」!

「在我還必須教古典吉他的過往,魯特琴只能是我暑假期間的樂器」,嚴瑞祥拋出了一個令人訝異的妥協。二十世紀後的現代古典吉他,為了在大型音樂廳中獲得明亮且具穿透力的音色,演奏者幾乎依賴指甲撥弦。

然而,當堅硬的角質層觸碰到魯特琴的琴弦時,卻會產生金屬碰撞雜音,聽起來頗不和諧。為了追求魯特琴那種內斂、溫潤的純粹音色,嚴瑞祥必須將指甲完全剪平,僅以指肉觸弦。

相較之下,莊承穎從中國傳統撥弦樂器(中阮、柳琴)跨界到西方早期的泰奧伯琴(Theorbo)時,面臨的是另一種聲響邏輯的切換。

泰奧伯琴作為巴洛克時期,為了支撐歌劇龐大數字低音而發明的擴充版魯特琴,擁有極長的琴頸與兩組音箱,為了對抗樂團的音量,當時的演奏者不僅被允許使用指甲撥弦,甚至會刻意利撥弄粗大的低音弦,製造出極具爆發力的聲響。 這種微小的技法差異,道出早期音樂復興者在現代舞臺上的隱祕拉扯。

作為現代反面教材的時代先驅Julian Bream

談及魯特琴在二十世紀的復興,英國吉他大師Julian Bream是一個無法繞開的名字,他以極高的知名度,將魯特琴音樂重新帶回大眾視野。但在嚴格的「本真演奏」信徒眼中,他的錄音卻成了反面教材。

「他完全是用吉他的方式在彈魯特琴,在我們現在這些講究正宗手法的演奏者耳裡,是負面教材。」嚴瑞祥的分析直白而銳利。

文藝復興時期的魯特琴,其正統的右手技法被稱為「拇指在下」(thumb-under),這是源自於更早期使用撥片演奏的習慣,此技法要求演奏者的手掌與琴弦保持特定角度,以獲得輕盈且具顆粒感的音色。

而Bream則直接套用了現代古典吉他的姿勢,甚至帶著指甲上陣。

然而,嚴瑞祥隨即展現成熟藝術家的寬容與透徹:「作為一位音樂家,我對Bream只有敬佩。他服膺的是所謂「音樂家的真摯(Artistic Integrity)」,在乎如何表達音樂而不在乎外界批評。這一點,永遠是後輩值得學習的精神。」

在傳承與尋找自我聲音的平衡上,嚴瑞祥沒有陷入非黑即白的教條。他甚至坦言,影響他最深的當代大師,反而是早期沒有接觸過吉他、直接進入魯特琴領域,技法卻較為「折衷」的演奏家。

藝術的終極目的,終究是說服力,而非死板的考古學。

剝除歌劇武裝的呢喃

如果魯特琴的挑戰在於指尖重塑,那麼假聲男高音的困境,則在於聲帶的「降維」。

莊承穎深知,在現代聲樂教育的體制下,假聲男高音的訓練,需要兼顧歷史唱法的技巧、早期歌劇獨唱與古樂團音量並駕的美聲投射。然而當少數得天獨厚的假聲歌者,透過努力成功達到這些的要求時,他們也會發現面對音色精巧魯特琴伴奏的John Dowland歌曲時,這些聲樂武器往往失效。

「魯特琴歌要的是極度的細緻,不是歌劇那種『灑狗血』的聲音。」為了與魯特琴微弱的音量取得平衡,莊承穎必須將音壓降低,捨棄不必要的抖音,讓聲音回歸到近乎說話的狀態,與琴音達到音量的平衡。

然而,縮減音量不意味著要閹割情感。Dowland的歌曲充滿了伊麗莎白時代莎士比亞式的濃烈戲劇感,莊承穎必須在極度限縮的發聲空間內,以平穩精巧的氣息控制,達成美聲自然而誇大的頭、胸、腔平衡共鳴,並精準地以古英文的聲韻結合歌曲的旋律,投射出憂鬱、背叛,甚至是醜惡的情緒。

在臺灣,聽眾往往將聲樂與帕華洛帝式的高亢畫上等號,莊承穎在本場音樂會的低音壓演唱,是一種反直覺的藝術表現,也是對現代聽覺習慣的溫柔挑釁。

從留白到填滿的時代聲響

在古典音樂的發展脈絡中,許多人習慣以線性進步的史觀來評斷作曲家,例如:將Dowland內斂私密的室內樂,與晚期巴洛克時期Silvius Leopold Weiss龐大、和聲複雜的魯特琴獨奏曲進行對比。

嚴瑞祥打破了這種淺薄的二分法,「我們不能用時代的刀切下音樂,Weiss的音樂無疑是迷人的,那是走向洛可可風格、追求感官與裝飾的極致。但在Dowland的時代,樂譜上的『簡單』其實是一個的假象。」

文藝復興晚期的作曲家,不會將所有的音符釘死在譜上。Dowland留下的手稿往往只是一個梗概,真正的音樂,發生在演奏者當下的即興與裝飾音之中。同一首曲子,Dowland自己留下的多份手稿就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。

「如果把即興和裝飾的空間考慮進去,誰比較複雜、誰比較困難,就很難說了。」嚴瑞祥指出,文藝復興時代的許多作品,如果僅照譜彈奏,有時會顯得樸質而平淡。

這也是演奏者在詮釋這類型音樂時,認知上可能出現的誤區。

習慣了巴赫那種將細節都精確寫滿的現代演奏者,面對Dowland的「留白」時,往往會不知所措。他的音樂,要求演奏者必須成為半個作曲家,這種賦權,正是在憂鬱的表象下,最為自由的靈魂核心。

斷頭臺前的歡快舞曲

這場紀念音樂會的曲目,藏著兩位音樂家的敘事野心。

他們刻意避開Dowland最為世人熟知的名曲——《Semper Dowland semper dolens》(永遠的道蘭,永遠的哀愁)、《Come again, sweet love doth now invite》,並捨棄了極具代表性的魯特琴幻想曲(Fantasia),以確保整場演出聚焦於「歌曲」的脈絡。

結尾曲的選擇也令人玩味。

憂鬱幾乎是Dowland的個人標籤,但兩位音樂家沒有把將黑暗推向極致的《In darkness let me dwell》放在結尾,而是安排了一首節奏強烈、聽起來猶如歡快舞曲的《Can she excuse my wrongs》。

「這首曲子聽起來輕快,但其實是一首悲傷到發狂的歌」,莊承穎解開這個聽覺謎團。

《Can she excuse my wrongs》的歌詞,出自伊麗莎白女王晚年最寵愛的權臣——Robert Devereux, Earl of Essex,這位年輕驕縱的貴族,與年邁女王之間存在著錯綜複雜的政治角力與情感依賴。但他最終因起兵叛亂,被關入倫敦塔,最終死於斷頭臺上。

在生命最後的倒數,他在陰暗的牢房中寫下了這些充滿強烈愛恨與悲憤的詩句。Dowland將這首預示著背叛與死亡的血腥之詩,譜寫成了輕盈跳躍的Galliard舞曲。在明亮的節奏之下,湧動的是一個政治囚徒無處可逃的癲狂與絕望。

這種將悲痛包裹在輕快旋律中的反差,是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獨有的美學。

2026年12月02號星期三晚上,魯特琴家嚴瑞祥與假聲男高音莊承穎,將在陽明交大光復校區演藝廳,以《魯特琴與歌曲,紀念道蘭逝世400週年》為題,復刻這位在英國文藝復興時期,最偉大魯特琴家的全本音樂。

一起在輕盈的撥弦與古英文的呢喃中,讓靈魂擺盪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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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家專訪/單簧管演奏家張昌傑

Artist Talk: Alan Chang

在黑檀木上,從古典、爵士,跨到巴西、拉丁,再到金曲獎入圍,只為創作更好的音樂——


文/彭少宏

當夜幕低垂,城市的邊界在霓虹與車水馬龍間逐漸模糊,人們需要能滲透靈魂的爵士聲音。

在當代台灣爵士樂壇裡,薩克斯風主宰了管樂,然而,有一位單簧管家卻逆流而上,帶著溫潤卻又能在高音處融化人心的音色,從古典音樂的象牙塔,一路闖蕩至充滿未知與即興的爵士荒野。

在這次專訪中,他卸下舞臺光環,以微醺的節奏,剖析他如何在古典的嚴謹與爵士的自由之間,錨定自身的靈魂。他的音樂軌跡,宛如一首爵士樂,充滿了切分音與誠實的告解。

他,是張昌傑。

一場別有用心的相遇與體制突圍

張昌傑與單簧管的淵源,既隨機又尋常。

四歲那年,他進入了YAMAHA音樂教室,指尖最初觸碰的是鋼琴鍵。進入桃園市西門國小音樂班後,在體制下,張昌傑和其他同學們必須選擇一項樂器作為副修。

「那時候,老師會把小朋友叫過去,看手大不大,看牙齒的狀況等等。」張昌傑回憶往事時,嘴角泛起笑意。老師端詳了他的嘴型後,鄭重其事地宣告:「你看起來嘴巴蠻適合吹單簧管的,你就來吹吧。」

年幼的他信以為真,直到後來才恍然大悟:那位鼓吹他選擇單簧管的老師正是教單簧管的。「也許當時就是缺人吧!」這個看似充滿「算計」的巧合,卻意外為他敲開了一扇大門。

年齡漸長,張昌傑察覺到自己在鋼琴上的天賦與熱情,不足以讓他在這條擁擠的賽道上殺出重圍。「學鋼琴的人太多了,如果你把主修轉成別的樂器,在升學上會有一些優勢。」這是一個現實且誠實的決定。

於是他將主修從鋼琴轉換為單簧管,從中興國中音樂班、武陵高中音樂班,最終順利考取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系,並攻讀至北藝大管弦及擊樂研究所,這是一條由古典音樂大師們鋪設出的康莊大道。

然而,在這拾級而上的足跡中,張昌傑的內心有了不同的想像。

將大師班化為獨奏會的「選師哲學」

在歐洲的音樂叢林裡,才華橫溢的年輕音樂家多如繁星,如何被看見、甚至獲得頂尖大師的傾囊相授,是一門學問。王子欣的履歷上,羅列著一長串令人敬畏的名字:柏林愛樂傳奇首席Rainer Kussmaul、評審界泰斗Igor Ozim、法比學派大師Pierre Amoyal。

這來自於她早熟且充滿野心的「選師策略」。

「如果要吸引大師班老師的注意,就必須把大師班準備得像演出一場音樂會。」王子欣的語氣中透著堅定。她的策略是:只保留一首需要大師指點迷津的新曲,其他的是打磨完美、足以直接登臺演出的「舊曲」。

「這是為了向老師宣告,我已經具備獨奏家的成熟度,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求更高層次的藝術對話!」

靈光的撞擊: Eddie Daniels與破壁的覺醒

大學時期,張昌傑開始接演一些商業演出,並與流行、民謠歌手合作。他開始意識到,音樂在正襟危坐的音樂廳外,還有其他種呼吸方式。「我那時候還不是吹爵士,但這是一個契機,讓我知道有古典以外的事情可以做。」

轉捩點,發生在研究所時期的一場存在主義式危機。

在古典音樂的生態系裡,管樂學生的出路大多有兩條:考樂團,或是成為音樂教師。至於成為獨奏家?那是一個太過小眾且奢侈的幻夢。「我認為這兩個選項對我來說都不適合」,張昌傑坦言。

在這段充滿迷惘的真空期,他聽見了美國單簧管大師Eddie Daniels的專輯。

張昌傑被Eddie Daniels展現出那種無視邊界、游刃有餘的「彈性」所震撼,「我心裡想,哇!原來這個世界上有人可以用這個樂器做到這些事情。他開了我的眼界!」,張昌傑的語氣中依然殘留著當年的震撼。

「在他身上,你不會看到界線。他想做什麼音樂,就會是什麼樣子。我想要變成那樣有彈性的人!」。這股衝動促使他邀請相識多年的鋼琴家林亮宇(後來成為DonSir樂團的成員),在他研究所畢業音樂會上,共同演繹Eddie Daniels專輯中困難的改編樂曲。

那場演出,是他向過去那個受困於古典框架的自己,正式告別的儀式。

解構搖擺黃金年代,重塑單簧管的語彙

當我們談論爵士單簧管家時,Benny Goodman是一個無法繞開的名字。

身為搖擺時代(Swing Era)的王者,Benny Goodman將單簧管推向了當時流行音樂的巔峰。張昌傑在音樂會中多次致敬他,這似乎是種傳承的必然,畢竟,那是爵士樂歷史上最輝煌的年代。

不過,當被問及對搖擺時代的感受時,張昌傑給出這樣個人的觀點:

「當時因為大樂團與舞曲形式的限制,風格相對『規範化』;大家技術都極高、極具搖擺感,但在既定框架下,個人獨特的辨識度較容易被團體聲響掩蓋。」相較於將某個時代神聖化,張昌傑更傾向於將爵士單簧管的歷史,視為一部技法與靈魂的演化史。

他將時間軸拉長,剖析了三個世代的斷裂與進化:

在早期的紐奧良時期,如Sidney Bechet,技術或許不如現代精確,但那種充滿靈魂感的強烈抖音,能瞬間攫取聽眾的心臟;到了搖擺時期,Benny Goodman與Artie Shaw確立了流暢、標準化的大樂團之聲;而到了咆哮爵士(Bebop)的Buddy DeFranco,音樂變成一場追求速度與和聲複雜度的競技。

「到了我們這個現代世代,最大的差別在於『融合』!」,張昌傑定義了當代座標。

「我自己有古典的底子,聽拉丁音樂、世界音樂,將這些音樂元素交融、萃取,揉捏出屬於自己的聲響。現代演奏最困難的,已經不是追求速度與高音的極限,而是你如何根據當下的氛圍,精準地控制那份『彈性』。」

在單簧管這項樂器上,張昌傑要找到屬於自己無可取代的口吻。

跨界野心與合作夥伴挑選原則

從古典改編、巴西音樂到拉丁風情,張昌傑與 DonSir 樂團在短短幾年內,策劃了上百場主題迥異的演出,並於 2025 年推出了首張專輯《康達效應》——不僅入圍金曲獎最佳演奏錄音專輯,更榮獲多個國際金獎肯定。

在不斷跨界企圖心的背後,隱藏著極其純粹的動機:「我就是不喜歡一直演奏一樣的曲子,我想要有新的刺激來做出更好的音樂。」

在探索邊界的過程中,合適的同行者至關重要。爵士樂是一門仰賴現場化學反應的藝術,當被問及挑選合作對象的標準時,張昌傑給出了務實卻深邃的答案:「除了技術之外,最重要的就是『好相處』與『負責任』。」

然而,他口中的「好相處」,絕非毫無主見的鄉愿。

「所謂的好相處,是你必須在對的時間做對的事情,你知道自己上了臺該呈現什麼狀態,把自己的專業顧好,是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與底線。大家都會知道你演壞了哪場表演、知道你的個性如何。」在這個圈子裡,名聲的重量遠超乎想像。

這份對專業的敬畏,讓他在跨界狂野中保持著不墜的品質。

從科帕卡巴納的陽光,到老街溪的魔幻寫實

如果說跨界是張昌傑的戰術,那創作便是他的信仰。在《康達效應》專輯中,有幾首曲子經歷了無數次現場演出的打磨,最終淬鍊出驚豔的色澤。

《科帕卡巴納之夢》是向已故巴西小號手 Claudio Roditi 致敬的作品。

在張昌傑的聽覺記憶裡,他有著不同於傳統爵士小號的張狂炫技,吹奏總是充滿了「紳士」般的從容與清晰。張昌傑將這份優雅轉譯至單簧管上,試圖用音符建構一個充滿方向感與能量的陽光海岸,即便他從未真正踏上位於巴西的這道沙灘,但那份屬於拉丁的熱度,已然在旋律中沸騰。

《巴里奧斯:六邊形蜂暴/蜜蜂》展現了他在聲音想像上的狂熱。

他跨海尋找巴拉圭編曲家的授權後,採集了他人錄製的蜜蜂振翅聲,接著在錄音室中堆疊不同頻率的振翅聲,並加上左右聲道的乒乓延遲,創造出蜜蜂在聽眾耳邊環繞、甚至帶點壓迫感的3D聲響矩陣。

而《老街溪印象(戀曲999)》則是首充滿魔幻寫實色彩的地方誌。

張昌傑將工作室搬到了中壢的老街溪畔後,發現這座城市帶給他劇烈的衝突:整治後宜人的老街溪畔步道,與對街閃爍的理容院霓虹燈,甚至偶爾上演的全武行,形成了一種荒謬卻真實的共生。

「這裡既漂亮,又複雜。」他採用了印象派的手法,宛如德布西描繪月光一般,將這樣的魔幻感寫入譜中;他更邀請「玩弦四度」樂團在音樂中加入弦樂,用綿長、黏滯的線條來具象化溪水的流動,勾勒出人們生活、拉扯、共存的呼吸節奏。 這首曲子,是張昌傑對故鄉深情又寫實的告白。

未竟的搖擺

從當年那個懵懂吹著單簧管的音樂班男童,到如今在爵士與古典邊界自由穿梭的跨界拓荒者——並獲得金曲獎入圍肯定,他拒絕被單一時代風格綁架、在舒適圈裡重複昨日的樂章。

對他而言,單簧管早已不是一件金屬與木頭的組合物,而是他用來測量世界、表達情感的有機體。

2026年11月26號星期四晚上,張昌傑將攜手其他四位夥伴,以《搖擺不設限・致敬大師風範》為主題,在陽明交大光復校區演藝廳,致敬Benny Goodman、Eddie Daniels、Paquito D’Rivera等多位爵士單簧管大師,帶領聽眾在冬意裡重返搖擺樂的黃金年代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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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家專訪/旅德小提琴家 王子欣

Artist Talk: Sophie Wang

絃上的跨越與歸返:從黑森林的異鄉人,到柏林的建築師——


文/彭少宏

柏林的秋意帶著一絲冷峻的灰藍,這座歷經撕裂與重生的城市,如今是無數音樂家的精神原鄉。對於一位來自台灣的小提琴家來說,這座城市是她雕琢音符的琴房,更是她十餘年異鄉漂泊後,靈魂的歸屬地。

年僅八歲便遠赴德國求藝,拜於柏林愛樂前首席Rainer Kussmaul座下。近年來則征戰伊麗莎白皇后、印第安納波里斯等國際小提琴大賽,在國際樂壇屢獲肯定。

在越洋對談中,她以冷靜與通透,剖析了從亞洲填鴨教育到西方聲響的認知跨越,以及她如何在不和諧的現代音符與繁體中文的書寫之間,錨定自身的靈魂。

2026年秋天,她即將帶著精心籌劃的《跨世紀絕美的詠嘆》、《Amabile》重返臺灣,並首度踏上故鄉新竹的舞臺。對談中,她以真誠、坦然的姿態,剖析自己從神童到成熟藝術家的蛻變,以及如何在四根弦裡尋得純粹的自我。

她,是王子欣。

告別臺灣,奏響黑森林序曲

王子欣的音樂之路,始於父親王明弘。

王明弘長於台北、負笈於新竹交大,畢業後在竹科擔任IC設計工程師,喜歡古典音樂的他經常在家中、車上播放相關節目。某天,他發現五歲的王子欣,聽完台北愛樂《音樂塗鴉國》播放的韋瓦第四季後,眼眶變得紅潤,表達了內心的感動。

王明弘夫妻決定讓王子欣學習小提琴和鋼琴。

起步時,王子欣跟大多數學童一樣在音樂教室團體課裡摸索,但當逐漸上手後,她的父母加大栽培力道,每週末帶她往返臺北與新竹,請託劉姝嬋、廖皎含、蘇顯達等名師指導。回首這段的奔波歲月時,她輕描淡寫地說道:「可能那時候年紀還小,不會想那麼多」。

2008年,在接連斬獲國語日報音樂比賽的兩項首獎後,王子欣的父母對她的未來,有著不同的想像。思索王子欣未來的音樂路時,他們想到一家人多次家庭旅行過的德國弗萊堡,那裡有著名的黑森林,以及多位音樂友人。
成功為她爭取到弗萊堡基金會的獎學金後,父母帶著王子欣遷居至弗萊堡,讓她就讀高等音樂學院的小提琴早期進修學程。然而,她的考驗才剛開始。

「去德國前,我記得我在臺灣上了幾堂德文課但完全不夠用,到了德國的小學我完全聽不懂也不會講」,王子欣回憶道。好在小學三年級的內容沒有太難,這給了王子欣趕上同學的空間,她努力地用雙耳去捕捉、去模仿、去生存。

在語言的真空期,小提琴成了她與世界溝通時最流利的母語。早早浸淫在當地文化中的她,聽覺與思考方式逐漸變成了德奧聲響的形狀。

將大師班化為獨奏會的「選師哲學」

在歐洲的音樂叢林裡,才華橫溢的年輕音樂家多如繁星,如何被看見、甚至獲得頂尖大師的傾囊相授,是一門學問。王子欣的履歷上,羅列著一長串令人敬畏的名字:柏林愛樂傳奇首席Rainer Kussmaul、評審界泰斗Igor Ozim、法比學派大師Pierre Amoyal。

這來自於她早熟且充滿野心的「選師策略」。

「如果要吸引大師班老師的注意,就必須把大師班準備得像演出一場音樂會。」王子欣的語氣中透著堅定。她的策略是:只保留一首需要大師指點迷津的新曲,其他的是打磨完美、足以直接登臺演出的「舊曲」。

「這是為了向老師宣告,我已經具備獨奏家的成熟度,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求更高層次的藝術對話!」

寧峰的嚴謹呼吸,與伊智尹的交響視野

在王子欣的音樂生命中,有兩位老師留下了深層印記:一位是陪伴她長達六年,華人頂尖獨奏家、中國籍的寧峰;另一位則是近兩年為她帶來顛覆性啟發,柏林國家管弦樂團首席、南韓籍的伊智尹(Jiyoon Lee)。

時間回到2018年,當時的王子欣隻身前往柏林,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獨立生活。沒有母親的陪伴,她必須學會在孤獨中傾聽自己的琴聲,在生活與琴藝雙雙面臨重組時,寧峰成為了她最重要的引路人。

「寧峰老師對樂譜上所有細節都極度謹慎。」王子欣坦言,在遇到寧峰之前,她的演奏更多是依賴直覺。

寧峰將她拉回了德奧音樂最核心的本質——「臣服於作曲家的意志」,從樂句的呼吸到歌唱性的延展,寧峰要求她先嚴格遵守邏輯與原則再去尋找自由。六年後,當寧峰以「時候到了,該去接受新刺激」為由,鼓勵她尋找新老師時,她遇見了伊智尹。

伊智尹這位頂尖樂團首席,為王子欣打開了另一個聲響宇宙。

「她看譜的方式,完全是從『音樂』角度出發,而不是從小提琴」,對王子欣來說這是場認知革命。伊智尹要求她將自己置身於交響樂團的宏大結構中——在這裡,你要知道其他提琴在做什麼,管樂、打擊樂何時進來,你的聲音該如何與之交融或對抗。

李智允還要求她:「在弓毛觸碰到琴絃之前,腦海中對聲音要先有一個清晰的色澤」。這顛覆了王子欣過去「先練好手部技術,再來想音樂詮釋」的習慣。

時間與曲目的拉扯

對於獨奏家而言,音樂會的曲目安排,不僅展現品味,更展現個人音樂哲學的演進史,而王子欣近十年的音樂會流露出不斷辯證的軌跡。

有時,她將比賽的龐大壓力轉化為音樂會的養分。

例如歐仁·易沙意(Eugène Ysaÿe)的第三號無伴奏奏鳴曲《敘事曲》,便同時穿梭於獨奏會與伊麗莎白女王大賽的賽場上。利用音樂會來試煉新曲,是她保持藝術敏銳度的方式。

然而,在眾多曲目中,貝多芬的《第七號小提琴奏鳴曲》(C小調,作品30之2)卻是一個特殊的存在。

這首充滿戲劇張力與命運搏擊的作品,屢次出現在音樂會中卻不曾被帶上比賽舞臺。「我非常喜歡這首曲子,但我每一次拉,總覺得離我心目中的理想音色還有點距離」,王子欣的語氣中透著音樂家執拗與挫敗感。

她腦海中的「理想音色」是個不斷移動的標靶,當她以為自己靠近了,但當幾個月後接觸了新的音樂視野,回頭再看,卻又發現那個完美境界遠離了自己。在追求舊曲的卓越與開拓新曲的版圖之間,王子欣始終在尋找一條平衡的鋼索。

盛開的A大調是一場純粹的自我告白

從德國的佛萊堡,到奧地利的薩爾茲堡、維也納,再到讓她產生歸屬感的柏林,頻繁的移動雖然讓她缺少自幼相伴的友誼,卻也賦予她的靈魂一種不受拘束的質地。

然而,這種游離於邊界之外的孤寂與自由,最終都消融在她的音樂裡。2026年10月08號晚上,王子欣將攜帶名為《Amabile》的獨奏會,去到陽明交通大學光復校區。

這是她首度以獨奏家之姿站上故鄉新竹市的舞臺。相較於過去必須在音樂會中妥協於主辦單位需求,或配合室內樂夥伴的考量,《Amabile》是王子欣首度全然為自己策展的盛宴。

音樂會標題,來自布拉姆斯《A大調第2號小提琴奏鳴曲》(作品 100)第一樂章的表情記號「Amabile」,義大利文中的意思為可愛的、溫柔的、富有表情的。王子欣所挑選的舒伯特、布拉姆斯與佛瑞的三首小提琴奏鳴曲「全部都是 A 大調」。

A大調在古典音樂中,往往象徵著明朗、青春與春天般的生機,這也是她近年心境的寫照。 當輕輕將弓放上琴絃,腦海中擘畫已久的聲響建築拔地而起時,那一刻,她不再糾結自己是德國人還是臺灣人,她只想當用《Amabile》帶給聽眾溫柔的Sophie Wang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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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家專訪/駐德鋼琴家 江瀅

Artist Talk: Yin Chiang

黑白琴鍵上的世紀辯證:從歐洲聲響的立體建築,到繁體中文的靈魂錨點


文/彭少宏

萊茵河畔的風,依然帶著冷冽濕意拂過初春的德國波恩(Bonn),空氣中彷彿懸浮著古典主義的莊嚴,與浪漫主義的餘味,這座古老城市孕育出貝多芬,也讓一位台灣鋼琴家決定定居為此。

2026年,適逢當代音樂巨匠捷爾吉・庫爾塔格(György Kurtág)的百歲誕辰,這位鋼琴家將帶著一套具備歷史縱深與前衛解構的曲目重返臺灣。

在越洋對談中,她以冷靜與通透,剖析了從亞洲填鴨教育到西方聲響的認知跨越,以及她如何在不和諧的現代音符與繁體中文的書寫之間,錨定自身的靈魂。

她,就是江瀅。

一位逃離紙上談兵體制的學霸

若追溯江瀅與音樂結緣的起點,那是一段發生於1980年代的台灣的故事,但故事卻與時代有著不同的軌跡。

江瀅的父親就讀師專時,深受王鴻年(知名鋼琴家王穎之父)啟發,對古典音樂產生了濃厚的興趣;而她的母親則是在成年後,憑藉著對音樂的熱愛,開始學習鋼琴與古箏。

在那股「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」的時代洪流中,家中的鋼琴自然地交接到江瀅手上。從福星國小、仁愛國中,到師大附中音樂班,這份履歷看似是標準的科班菁英,但隱藏在履歷背後的,卻是一個學霸少女對僵化體制的無聲反抗。

就讀仁愛國中時,江瀅的學業成績極其優異,是眾人眼中理所當然該就讀北一女中的人選。面對父母與師長期待她轉換跑道、走向常規升學之路的勸說,她卻展現出了超齡的清醒與抗拒。

「雖然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,常常翻了一下書籍後就去考試,也取得不錯的成績。但我不喜歡考試,更討厭同儕之間錙銖必較的氛圍。」江瀅平靜地回憶著那段被分數追著跑的歲月。對她而言,優異的成績不過是記憶力的副產品。

臺灣當時的教育環境充斥著「紙上談兵」的虛無,理化課本裡有趣的科學實驗,在升學主義下淪為死記硬背的公式,這讓她意識到,若順著這條體制之路成為醫生或科學家,她的內在將是匱乏的。

相較於冰冷的考卷,她在黑白琴鍵上感受到精神的呼吸,「我覺得我在彈鋼琴時感到比較快樂,能享受與自己的獨處」,江瀅坦承。這份渴望自由的種子,在她高一升高二暑假,參加在莫斯科舉辦的音樂夏令營時,徹底發芽。

那種截然不同的學習氛圍,讓她下定決心要離開臺灣的教育體制。

高三上學期,在順利推甄上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系後,她毅然決然地抓住父親友人牽線的契機,前往奧地利進行未知的「裸考」,最終成功敲開了薩爾茲堡音樂學院的大門。

恩師全方位注入西方思維

感受建構聲音的三維空間

遠赴奧地利,江瀅迎來了生命中第一場劇烈的認知解構。在那裡,她遇見了恩師——彼得・朗(Peter Lang)。

彼得・朗帶給江瀅的,是一場從文化到聽覺的徹底「洗血」。回憶起這段經歷,江瀅的言語中充滿了敬畏:「他把我的大腦、耳朵、思想,都變成西方人的。」

在臺灣的傳統音樂教育中,學生的目光往往被限縮在鋼琴這單一樂器上。但彼得・朗強迫她打開視野,從交響樂、室內樂到歌劇,去全盤理解歐洲音樂的宏大體系。

更具顛覆性的是,他為江瀅建立了一套屬於德奧音樂的「三維空間學」。

「不同聲部的聲音,彷彿會在三維空間中形成一座建築。」江瀅生動地描述。在巴哈或貝多芬的音樂中,不同的聲部並非擠壓在同一個平面,而是如同宏偉的大教堂般,從不同的方位、帶著不同的共鳴折射而出。

而這套空間感,深深綁定著德文的語言邏輯與語感。她坦言,唯有學會了德文,開始用德文閱讀音樂學文獻,她才真正拿到了開啟德國古典音樂靈魂的鑰匙。

如果說彼得・朗為她建構了宏大的西方史觀,那麼另一位享譽國際的法國鋼琴大師皮埃爾-洛朗・艾馬爾(Pierre-Laurent  Aimard),則是那個帶領她走向現代音樂的引路人。

在碩士畢業後迷惘期間,江瀅主動爭取到成為Aimard旗下門生的機會。 與傳統的嚴師不同,Aimard 展現了極高的直覺與包容力。「他會精確地讓我知道調整方向,並時常鼓勵我給予我信心,他讓我找回自己,確定未來就是要走現代音樂。」江瀅如此形容這位大師。

能與作曲家對話是現代音樂的特權

而時間是音樂最無情的篩子

為何一位受過嚴格德奧古典訓練的鋼琴家,會選擇將大半生奉獻給艱澀、前衛的現代音樂?江瀅給出了一個充滿哲學深度的答案:

「演奏莫札特或貝多芬,是在承襲人類的『文化遺產』。儘管經典無比偉大,但演奏者永遠無法跨越時空,親口向這些數百年前的作曲家詢問樂譜背後的真意。」

「現代音樂卻賦予了演奏者一個特權——與活著的作曲家直接對話。」

然而,現代音樂中大量充斥的不和諧音,始終是大眾聆聽時難以跨越的高牆。

她曾在部落格中建議聽眾,面對新音樂應懷抱好奇心,去接納那些本身可能就旨在傳遞「痛苦」的不悅耳聲響,但在專訪中,卻撕開了現代音樂圈的國王新衣。「當代創作中的確充斥著品質堪慮的作品。有時候你直覺覺得不好的東西,它其實就是不好的。」

江瀅不諱言地指出,許多現代音樂之所以在當下爆紅,背後往往夾雜著政治因素或刻意標新立異的噱頭。如同杜象(Marcel Duchamp)將馬桶搬進美術館,第一個做的人是天才,但後繼者若只是一味模仿破壞,便毫無藝術價值可言。

真正的藝術,必須經得起兩三百年時間的無情淬鍊。與莫扎特同期的作曲家有成千上萬,但最終被時間留下的是莫札特。因此,對於有心接觸現代音樂的聽眾,江瀅的建議是不必強迫自己聽懂每一首曲子,盡量去感受,去懷疑。

不僅帶領聽眾穿梭百年來音樂時空

也重溫自己十六年前與交大的對話

這份對藝術史的深沉敬畏與嚴苛篩選,完美地體現在她即將於陽明交大舉辦的《變形的傳統》音樂會中。

這套曲目,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世紀對話。

江瀅帶領聽眾,從浪漫派巨擘李斯特晚期的兩首作品啟程,一路跨越至二十世紀匈牙利兩位現代音樂大師——利蓋蒂與庫爾塔格的前衛解構。其中,適逢庫爾塔格的百歲誕辰,讓這套曲目蘊含了深遠的致敬意味。

被問到為何將李斯特與現代音樂並置時,她指出,李斯特晚期去世前兩年的作品,其和聲結構與理念已徹底褪去了眾人熟知的浪漫色彩,悄悄埋下現代音樂的種子。「沒有根基於傳統的創新,是沒有意義的。」

這場音樂會對江瀅而言,也是一場與陽明交大的跨時空對話。

2010年4月,她首次站上交大演藝廳的舞臺,為聽眾帶來梅湘(Olivier Messiaen)、貝里奧(Luciano Berio)等人的前衛巨作。十六年後,當她帶著更成熟的哲學思辨與全新曲目重返舊地。

巧合的是,陽明交大音樂所的許佳穎老師,去年亦在同一個舞臺上演繹了梅湘的《對耶穌聖嬰的二十個凝視》,而且是全本。

這份長達十六年的美學共鳴,在交大這座學術殿堂裡形成了一個時空閉環,證明了這座以理工聞名的大學,對當代音樂始終不渝的包容與前瞻。

在繁體中文裡重溫自己是台灣人

在專訪的尾聲,江瀅揭露了身上另一個迷人的維度——書寫。

在台灣的古典音樂界,能以深刻文字傳遞思想的演奏家並不多見,而江瀅卻常在部落格與社群媒體上,以極其精準且帶有文學性的繁體中文,發表對音樂的見解。

書寫,是她處理國族認同與文化漂泊的終極儀式。

成年赴歐後,數十年來浸淫在德奧的語言與邏輯中,江瀅坦率地道出了一個海外音樂家最深層的撕裂:「我在演奏音樂時,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台灣人了,是位奧地利人。但是透過書寫中文,我感覺自己又變回台灣人了。」

2026年5月28日,這位鋼琴家,將帶著她對傳統與變形的理解,再次坐上陽明交大演藝廳的琴椅。邀請大家一同跨越百年的歷史長河、以及和諧與不和諧的聽覺界線,共同以音符為磚、以文字為泥,為當代美學築起一座不朽殿堂。


藝術家專訪/班多鈕琴大師 吳詠隆

Artist Talk: Yung-lung Wu

在地球另一端讓靈魂呼吸:跨越兩萬公里、百年鄉愁、生死交界的探戈煉金術


文/彭少宏

在臺灣人世界觀裡,阿根廷是一個遙遠的地理符號,它位處台灣在地球上的「對蹠點」——穿過地心後另一端。那裡有著讓全世界瘋狂的足球、激情四射的探戈,以及一個名為「福爾摩沙」的省份。

若將時間指針倒撥回十九世紀末,這個看似浪漫的國度上,卻上演一部充滿艱辛的生存史詩。

當時,歐洲大陸上無數底層人民,擠上橫越北大西洋的客輪,航向阿根廷這個位居世界前十大富裕國家,尋求發展機會。但當他們抵達彭巴草原時,才發現等待他們是無盡的勞役、失根的孤獨與殘酷的階級社會。 他們是一群為生存而戰的異鄉人。百年後,這份深埋在南美洲大陸的焦慮,所衍伸出來的音樂,竟跨越兩萬公里的汪洋,擊中一位22歲臺灣青年的靈魂,並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。

在對長笛感到枯竭之際

遇見掏空他的魔鬼風箱

時間來到2007年,當時在高雄就讀於音樂系,處於大四、主修長笛的吳詠隆,正處於迷惘中。

在常人眼中,長笛是優雅、邏輯清晰且發展成熟的古典樂器,只要按部就班地考取樂團或從事教學,就能擁有一個可預期的人生。然而,對長笛既定路徑失去熱情的他,有一個執拗的靈魂,他在大學尾聲,瘋狂地尋找著其他可能性。

直到某一天,他聽見了探戈音樂大師皮亞佐拉的《布宜諾斯艾利斯之》。

在曲子中,他被讓皮亞佐拉稱為「魔鬼樂器」的班多鈕琴,其展現出的一種瞬間將人填滿、又瞬間將人抽空的拉扯感給吸引,那彷彿是一場對靈魂的召喚。

班多鈕琴,學習門檻很高,除了入門款價位近十萬外,它的發聲靠的是左、右兩側共計71顆,排列毫無邏輯可言的按鈕,且拉開與推回風箱時,同一顆按鈕會發出不同的音高。

這意味著演奏者必須同時處理「四副」截然不同的琴鍵圖譜,這是一種「反邏輯」設計。

做最壞打算後的義無反顧

飛往兩萬公里外的阿根廷

為了學好班多鈕琴,吳詠隆做出了一個在親朋好友眼中奮不顧身的決定——暫時放下鑽研近十三年的長笛,改學在臺灣極度冷門的班多鈕琴,甚至飛往阿根廷拜師學習,精神上宛如十九世紀末那些歐洲移民。

「我當時跟爸媽說,給我一段時間去證明,媽媽在爸爸的大力支持下也妥協了,我還記得我是在2008年的中秋節後一天出發」,吳詠隆回憶道。

當時的他,極度害怕搭飛機,並且完全不懂西班牙文,在阿根廷除了行前聯繫上的一位臺灣華僑外,沒有任何依靠。他甚至沒有考慮過,未來如何靠這項冷門樂器謀生。 帶著對探戈音樂的熱愛,他耗時三十多個小時轉了兩趟飛機,飛越半個地球後,在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,敲開了探戈大師 Walter Ríos的大門。

不被熱門景點所動的苦行

叩關半世紀來的亞洲第一

Walter Ríos給這位亞洲弟子的第一道指令是——「浸泡」。

「老師要我無時無刻都聽探戈音樂,把探戈的律動融進血液裡面,這樣才能讓自己像是已經在阿根廷生活了幾十年的人」,吳詠隆回憶道。

為了馴服班多鈕琴這頭魔鬼,在第一次赴阿根廷學習的四個多月裡,他讓生活只剩下「上課」與「練琴」。連在他宿舍旁邊、著名的觀光地標——「玫瑰宮」(阿根廷總統府),也不曾讓他停下腳步。

這份遠超常人的投入,在日後結出了豐碩的果實。

2012年,學習不到五年的吳詠隆,在德國拿下了被譽為手風琴界最高殿堂——「德國克林根塔手風琴大賽」班多鈕組的首獎,他是該賽事舉辦半個世紀以來,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亞洲人。

重組三位探戈大師的基因

說書人留白者與文化混血

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臺灣人,該如何傳遞出純正的探戈靈魂?他在三位風格迥異的大師身上找到解答。

他在阿根廷的第一位恩師——Walter Ríos,是一位「說書人」,他常將自己深刻的故事,透過班多鈕琴灌進聽眾的靈魂裡。第二位恩師——Rodolfo Mederos,則是一位「留白者」,「他的音樂宛如一條寬廣的長河,讓聽眾能將自己的悲歡離合投射其中」,吳詠隆的眼中發出光芒。

最後,是日本的小松亮太。這位大師繼承了阿根廷探戈的底蘊,並將日本探戈中那份獨特的幽怨與細膩融入其中,完成了「文化混血」。他向吳詠隆證明了一件事:探戈並非阿根廷人的專利,亞洲人也可以表現突出。

這三位大師的基因,最終在吳詠隆身上完成了重組。「我深知我不是阿根廷人,我無法複製他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生活經驗」,吳詠隆洞察入微地說。「承接Ríos說故事時能充分展現張力的語氣、Mederos思考時的留白美學、小松亮太的融合經驗,再結合我的經驗後,我創造出了自己的探戈音樂語彙!」

音樂無需翻譯,無論是阿根廷探戈、日本演歌、臺灣民謠,其中那些關於生存掙扎、底層人物的悲喜,都是相通的。

強顏歡笑的米隆加與寬廣的探戈

皆從班多鈕琴流露而出

為了詮釋這份「人類共通的經驗」,吳詠隆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十九世紀末,那群在阿根廷登陸的歐洲移民。他們的苦悶結合其他音樂類型後,在阿根廷的底層土壤中孕育出了兩種靈魂面貌:米隆加(Milonga)音樂、探戈(Tango)音樂。

在一般人的認知裡,節奏輕快的Milonga是歡樂的;而節奏頓挫、旋律起落的Tango 則是憂鬱的,但吳詠隆卻以社會學視角,給出翻轉解讀:「Milonga 的輕快,在我看來其實是一種為了看淡生存困苦,所衍伸出來的強顏歡笑。」。

隨著時間推移,當這群移民在異鄉逐漸站穩腳步,面臨的問題便從「生存」變成「生活」時,更複雜的心情就化做了Tango。也因此Tango光譜比Milonga更寬廣,裏頭有鄉愁、有愛人的背叛,以及夜深人靜時浮起的焦慮。

能將這些龐雜的生存、生活心情精準演繹出來的,正是班多鈕琴。

這項發明於德國的宗教樂器,到阿根廷後竟成為了這些移民完美的發聲器官,所以吳詠隆將其形容為一個「會呼吸的樂器」。

「當你將班多鈕琴放在胸前,雙手將風箱緩緩向外『拉開』時,那就像是人在深呼吸,那種膨脹感,會帶給聽眾感受到希望」,「但是,當你將風箱瞬間向內『推擠』時,彷彿所有的希望瞬間破滅,化為最濃烈的不滿與憤怒」,吳詠隆眼神閃爍地分享。

更有趣的是,他提到班多鈕有一項其他樂器都沒有的特質——在高潮處,演奏者會利用大腿與手臂的力量,產生一種彷彿要將樂器「甩出去」的視覺與聽覺張力。這種「甩出去」,對於當年那些底層人民而言,無疑能宣洩他們的苦悶。

班多鈕琴不僅是樂器,也是與演奏者的生命共同體。

睽違多年用探戈的五封信

在理性殿堂完成心靈療癒

時光荏苒,當年為了探戈不顧一切飛往南美洲的慘綠青年,如今已邁入不惑之年。回首來時路時吳詠隆坦承,有了孩子的羈絆,他已經失去了當年那份「縱身一躍」的決絕。

「如果要我用現在四十二歲的視角回頭看,我絕對不敢再做一次這樣的決定」,「如果我的孩子也走上音樂路,並在二十二歲時選擇遠赴異國改學冷門樂器,我想我會勸退他」,吳詠隆坦承。

這份由歲月帶來的沉穩與顧慮,在經歷了近年的全球疫情後,被放大成了對生命的終極叩問。

「我本來就是凡事都會做最壞打算的人。」吳詠隆平靜地說道。在新冠疫情肆虐期間,表演藝術工作者全面停擺,更令他感到恐懼的是,他不僅確診兩次,還因體質關係必須服用特效藥。

「我突然意識到死亡在靠近我」,「如果我真的怎麼了,除了這把班多鈕琴,我還能為我愛的音樂留下些什麼?」,吳詠隆回憶起這段轉捩點。

這份深沉的焦慮,卻化作他強大的創作燃料,而他將這份體悟,連同Tanvolution樂團,化為即將在陽明交大演藝廳呈現的音樂會——《探戈的五封信》。

這五封信分別對應到五種情緒:過去、慾望、悸動、享受孤獨、釋懷,這是人類被觸動心情時都會經歷的過程。吳詠隆以此過程為主軸,從皮亞佐拉、小松亮太、韋隆這三位探戈大師的名曲中,挑選能與之呼應的作品。

他期待這五封信能像投入竹湖的石子,在陽明交大這個以理性、精密、科技聞名的學術殿堂裡,激起感性的漣漪,讓臺下的師生們,能跟隨著班多鈕琴與其他樂器的每一次呼吸,共同經歷一場「面對它、接受它、最終釋懷它」的心靈療癒。


藝術家專訪/國樂室內樂團「三個人」

Artist Talk: 3PEOPLEMUSIC

撥絃拂管,溯流而歌:從南藝大到芬蘭的絲竹奇緣


文/彭少宏

2025年10月23日,北歐芬蘭的坦佩雷(Tampere)迎來了凜冽的寒意,但在世界音樂博覽會(WOMEX)位於市政中心的官方舞臺上,卻流淌著來自亞熱帶島嶼最溫熱的絲竹之聲。

這是臺灣人首度登上這個世界級音樂殿堂的歷史時刻。

古箏如落花飛雨,中阮似暖陽穿林,笛簫若幽谷長風,臺下的觀眾或許不識宮商角徵羽,卻被這股源自東方的古老聲響深深懾服。

受邀至加拿大館展位撫琴時,甚至有美國聽眾聽得痴迷,在紙上勾勒下他們的操縵撥琴;隨後在赫爾辛基的岩石教堂,他們更與芬蘭康特勒琴天后——Ida Elina共譜跨越疆界的雅音之會。

當音符落下,當掌聲如雷鳴般湧動,在他們心頭湧上的,卻是十二年前在水岸咖啡廳燈影下,那段連一首曲譜都還未曾擁有的荒蕪與初心。

這是一段關於叛逆、修煉、執念與長情的故事,他們是「三個人樂團」——古箏演奏家郭靖沐、中阮演奏家潘宜彤、笛簫演奏家任重。

指尖撥弄與按壓的宿命充滿紅塵煙火氣

潘宜彤與中阮的琴緣,始於孩童間的「義氣」。

在國小一年級的歲月裡,音樂課上那臺小小的口風琴,是她童年裡唯一願在燭光下反覆溫習的功課。到了四年級,不願與手帕交分離的潘宜彤,懵懂地隨之踏入國樂團,捧起了中阮。

然而,那位女同學在升國中時卻隱入普通班,斷了琴緣,而潘宜彤卻在中阮那溫潤如玉、厚實沉穩的音色裡,尋得了靈魂的歸處。「中阮的音符比較簡單,跟樂團合奏時讓我感到很大的成就感」,她笑著憶起當年。

郭靖沐的古箏起點,則帶著誤會及幾分傲骨。

幼兒園時的他,原對小提琴心生嚮往。在三年級時古箏社來班上招生,認為古箏雷同於小提琴的他,認為機會來了。但在那個「男子撫箏未免太陰柔」的年代,他的父母不願放手。

然少年心性,他索性瞞天過海,偷偷在報名表上落下名字,回家後還面不改色地向雙親誑稱:「是老師選中了我」。這份帶著狡黠的叛逆,讓他在國華國中發現古箏與小提琴大相逕庭時,依然選擇將錯就錯,將這一襲長流的絃音,彈撥至今。

任重的笛簫之路,則顯得隨遇而安。

在他的記憶裡,三歲起家中便有黑白琴鍵相伴。往後父親秉持著「學音樂的小孩不會變壞」,便將他送入光仁國小音樂班。抽籤選副修時,未能如願中選長笛,於是落入了小號陣營。往後又因祖父嫌小號過於喧鬧,最終改執起竹笛。

問及童年對音樂最深刻的眷戀,「是鄰居電子琴老師家的熱雞湯」,任重笑道。升入仁愛國中後,他發覺在笛簫吐納間,遠比在琴鍵上更為游刃有餘,於是將主修從鋼琴改為笛簫。

台南官田裡的七年少林歲月

若要尋覓「三個人」日後能在舞臺上指隨心動的底蘊,便得將目光投向那座隱於台南官田深山裡「少林寺」——台南藝術大學。

1998年創立的南藝大國樂系,首創七年一貫制。這意味著,在尋常十五歲少年還在嘻笑的年紀,他們便許下諾言,將精華的七年韶光,奉獻給古老的宮商角徵羽。

但潘宜彤坦言,遠離台北老家讓她感到非常開心。

「對於從小被約束的我來說,感到很開心,當時我也沒有想說要在國樂系唸到什麼程度」,她自嘲地笑道。然而,南藝大那股修煉氛圍,終究將她拉回了正途。在高二恩師的點撥下,她重拾對中阮的敬畏,從此蟬聯每學期的主修榜首。

郭靖沐則抱持不同的態度,因為投身這座國樂殿堂是他年少時唯一的宏願。

「那時的南藝大國樂系門檻極高,未必會招滿,而且採獨招,在許多學生心中顯得獨特」,「比賽時遇到的很多學長姐後來都讀南藝大,所以我一直很想進到裡面增進琴藝」,「琴藝若是不精,是會被逐出師門的」,郭靖沐回憶道。

出身台北私立學校的任重,在南藝大之初,卻經歷了水土不服。

習慣自由學風的他,升大四時一度拜師學習西洋長笛,企圖插班。所幸,系上一位留洋歸國的老師語重心長地開導:「南藝大國樂七年的養成,對你未來會有很大的幫助。」

任重留了下來,而那七年令他最感念的,是學校賜予每四位學生一間專屬的琴房,可以連續使用七年。

在一度只有一間餐廳的學校裡,他們唯一的交集便是在琴房走廊上的相視一笑,與無數次挑燈夜戰的切磋琢磨。同窗的郭靖沐與潘宜彤,加上大一屆的學長任重,三人的命運之線,在這座國樂少林寺裡,悄然且緊密地纏繞在了一起。

十二年前在水岸燈影下的誓言

三個人下山之後,踏上不同的旅途,任重、郭靖沐回北部於臺藝大攻讀碩士班,潘宜彤則遠赴上海深造。

2013年的秋天,郭靖沐與潘宜彤在酒酣耳熱之際,聊起傳統國樂團編制龐大,演繹的多是氣勢恢宏的經典名曲,雖能博得滿堂彩,但總覺得少了幾分傾吐自身心緒的暢快。

在滿腹熱血下,兩人決定和另一位朋友成立「三個人」,並打算於平安夜舉辦首場音樂會。

兩人多方洽談場地後,獲得政大水岸咖啡廳老闆馬德芳的支持。音樂會開始前,馬老闆親筆寫下:「非常榮幸能夠參與你們第一場演出,夢想的路從這裡跑起,站在大小的舞台上,把美妙的音樂放進人們的心中。」

平安夜那晚如此寒冷,但在小小的咖啡廳裡,卻擠滿超過三十位聽眾。身穿藍衣黑褲的郭靖沐,與身著黑色V領與灰褲的潘宜彤,懷抱著緊張、羞澀的心情跟聽眾分享音樂。

首場音樂會的曲目,不僅放進了觀眾心中,其中經改編的《神魔之塔》,更鑽入任重內心深處,他驚豔這兩人竟能如此地做自己想做的音樂。

於是,某天他在搭公車時,決定打給郭靖沐說他也要加入。

爾後,「三個人」從此由郭靖沐、潘宜彤、任重三個人擔綱。2014年8月30日,在臺北忠孝東路 Dela1010 Cafe' 那場名為「有朋自印度來」的雅集上,是「三個人」完全體的第一場音樂會。

回首來時路三人心中盡是感恩

憶起2014年的首場音樂會,到2025年在芬蘭WOMEX的演出,對於這十二年的相伴,三個人的心情雖然不太相同,但有著同樣的感恩。

潘宜彤感嘆,最令她感到苦澀的,是申請公文、籌措盤纏、聯繫場地等等,這些與音樂無關的繁瑣庶務。任重想到的,則是當天打給郭靖沐的那通電話,以及往後一起創作出有別於傳統國樂的作品。 「我們曾有過面紅耳赤的爭執,也半認真地說過要拂袖而去」,「但如今想來,最令我感動的,是我們三個人歷經千帆後還在一起,並且清楚地知道彼此的長處。」團長郭靖沐的眼神裡,透著被歲月洗鍊後的溫柔。

在近年創作中更納入團員的神韻與時代記憶

浩瀚的樂譜中鮮少有專為古箏、中阮與笛簫這編制所作的篇章,所以剛成團時,他們面臨的第一個困境就是——「無曲可彈」。他們只能挽起袖子執筆,而《三花兒弄梅》便是第一朵綻放出的傲骨之花。

早年創作時,郭靖沐避開不可彈奏的音符後,在古箏上尋求最悅耳的音色;潘宜彤則是邊撥揍邊錄音,試圖為中阮尋找新的可能性;任重則是善用鋼琴架構來佈局,再填入喜愛的異國風情。

如今,他們在落筆譜曲時,眼中所見已不再只是樂器,而是三個人的默契與神韻「現在我在作曲時,腦海中浮現的,是他們兩人撫琴吹管時的表情,甚至是肢體搖曳的姿態。」郭靖沐的話語中,透著極致的浪漫與相知。

更深層的蛻變,在於他們將目光投向了教育與社會關懷。

潘宜彤與郭靖沐,著手將中阮與古箏的樂曲集結成冊,任重則為學子量身打造小編制雅樂。他們在音樂會曲目設計上,更關注台灣的時代記憶,希望利用現代國樂語法去翻轉歷史記憶。

「那些曾經迴盪在古老臺灣街巷的民謠,是這片土地的共同記憶。隨著時光流轉,它們或許不再是這世代的流行,但我們選擇繼承。」郭靖沐訴說著他們的宏願。

將這故事化為陽明交大雅集裡的華音

帶著這份厚重的文化期許,2026年的暮春,「三個人」將踏入陽明交通大學,帶來一場名為《三個人的藝響對話》的樂音盛宴。

十首曲目,宛如十幅光陰的卷軸——《三花兒弄梅》、《吃飯忘記》流露出2017 年首張專輯的純粹與初心;《黑天》、《酒中仙》展露著2022年第二張專輯《嬗》的蛻變;而《望著牛尾擺呀擺的阿枝》則沉澱了2023年,《三個人的他》的溫柔。

此外,他們將帶回在芬蘭雪國中,奏響的新作《遇見桃花源》與《草蜢愛上雞公》。

面對陽明交大日日與科技為伍的師生,他們不打算正襟危坐地演奏。「當天的音樂會,在彈奏前,我們會如同在錄Podcast一樣,和大家分享曲子背後的故事」,潘宜彤笑道。他們要褪去大師的光環,呈現最真實、甚至偶爾拌嘴的同伴日常。 誠摯地邀請您,在油桐盛開的季節,讓我們靜下心來,聽「三個人」喚醒沉睡在歲月深處的的東方迴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