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家專訪/魯特琴家嚴瑞祥與假聲男高音莊承穎
Artist Talk: Ruey Yen and Cheng-Ti Chuang
在四百年後的喧囂世紀裡,感受John Dowland的幽暗微光——
文/彭少宏
在亞熱帶氣候與無孔不入的都市噪音中,談論四百年前的宮廷魯特琴(Lute)音樂,似乎是場徒勞的浪漫。
這項誕生於沒有擴音設備時代的樂器,專為寧靜的室內空間與深邃的心靈而造。當人們習慣交響樂的音浪轟炸與歌劇院的戲劇張力後,魯特琴那猶如微風拂過羊腸弦的輕柔,反而成為現代聽覺神經的奢侈品。
2026年,適逢英國文藝復興時期最偉大的魯特琴家與作曲家——John Dowland逝世四百週年,魯特琴家嚴瑞祥與假聲男高音莊承穎,將帶著Dowland全本音樂重返舞臺。
在專訪中,這兩位分別具備物理學與景觀建築背景的音樂家,以理性的考證精神,解構Dowland音樂中最感性的憂鬱。他們沒有沉溺於對古老年代的緬懷,而是拋出了數個關於指甲管理、歷史誤讀與聲響美學的告解。
用指甲or不用指甲?That is the question!
在大眾認知中,吉他與魯特琴或許同屬一個家族,但對於兼善多種撥弦樂器的演奏家而言,樂器切換涉及的不僅是作業系統,還有「指甲」!
「在我還必須教古典吉他的過往,魯特琴只能是我暑假期間的樂器」,嚴瑞祥拋出了一個令人訝異的妥協。二十世紀後的現代古典吉他,為了在大型音樂廳中獲得明亮且具穿透力的音色,演奏者幾乎依賴指甲撥弦。
然而,當堅硬的角質層觸碰到魯特琴的琴弦時,卻會產生金屬碰撞雜音,聽起來頗不和諧。為了追求魯特琴那種內斂、溫潤的純粹音色,嚴瑞祥必須將指甲完全剪平,僅以指肉觸弦。
相較之下,莊承穎從中國傳統撥弦樂器(中阮、柳琴)跨界到西方早期的泰奧伯琴(Theorbo)時,面臨的是另一種聲響邏輯的切換。
泰奧伯琴作為巴洛克時期,為了支撐歌劇龐大數字低音而發明的擴充版魯特琴,擁有極長的琴頸與兩組音箱,為了對抗樂團的音量,當時的演奏者不僅被允許使用指甲撥弦,甚至會刻意利撥弄粗大的低音弦,製造出極具爆發力的聲響。 這種微小的技法差異,道出早期音樂復興者在現代舞臺上的隱祕拉扯。
作為現代反面教材的時代先驅Julian Bream
談及魯特琴在二十世紀的復興,英國吉他大師Julian Bream是一個無法繞開的名字,他以極高的知名度,將魯特琴音樂重新帶回大眾視野。但在嚴格的「本真演奏」信徒眼中,他的錄音卻成了反面教材。
「他完全是用吉他的方式在彈魯特琴,在我們現在這些講究正宗手法的演奏者耳裡,是負面教材。」嚴瑞祥的分析直白而銳利。
文藝復興時期的魯特琴,其正統的右手技法被稱為「拇指在下」(thumb-under),這是源自於更早期使用撥片演奏的習慣,此技法要求演奏者的手掌與琴弦保持特定角度,以獲得輕盈且具顆粒感的音色。
而Bream則直接套用了現代古典吉他的姿勢,甚至帶著指甲上陣。
然而,嚴瑞祥隨即展現成熟藝術家的寬容與透徹:「作為一位音樂家,我對Bream只有敬佩。他服膺的是所謂「音樂家的真摯(Artistic Integrity)」,在乎如何表達音樂而不在乎外界批評。這一點,永遠是後輩值得學習的精神。」
在傳承與尋找自我聲音的平衡上,嚴瑞祥沒有陷入非黑即白的教條。他甚至坦言,影響他最深的當代大師,反而是早期沒有接觸過吉他、直接進入魯特琴領域,技法卻較為「折衷」的演奏家。
藝術的終極目的,終究是說服力,而非死板的考古學。
剝除歌劇武裝的呢喃
如果魯特琴的挑戰在於指尖重塑,那麼假聲男高音的困境,則在於聲帶的「降維」。
莊承穎深知,在現代聲樂教育的體制下,假聲男高音的訓練,需要兼顧歷史唱法的技巧、早期歌劇獨唱與古樂團音量並駕的美聲投射。然而當少數得天獨厚的假聲歌者,透過努力成功達到這些的要求時,他們也會發現面對音色精巧魯特琴伴奏的John Dowland歌曲時,這些聲樂武器往往失效。
「魯特琴歌要的是極度的細緻,不是歌劇那種『灑狗血』的聲音。」為了與魯特琴微弱的音量取得平衡,莊承穎必須將音壓降低,捨棄不必要的抖音,讓聲音回歸到近乎說話的狀態,與琴音達到音量的平衡。
然而,縮減音量不意味著要閹割情感。Dowland的歌曲充滿了伊麗莎白時代莎士比亞式的濃烈戲劇感,莊承穎必須在極度限縮的發聲空間內,以平穩精巧的氣息控制,達成美聲自然而誇大的頭、胸、腔平衡共鳴,並精準地以古英文的聲韻結合歌曲的旋律,投射出憂鬱、背叛,甚至是醜惡的情緒。
在臺灣,聽眾往往將聲樂與帕華洛帝式的高亢畫上等號,莊承穎在本場音樂會的低音壓演唱,是一種反直覺的藝術表現,也是對現代聽覺習慣的溫柔挑釁。
從留白到填滿的時代聲響
在古典音樂的發展脈絡中,許多人習慣以線性進步的史觀來評斷作曲家,例如:將Dowland內斂私密的室內樂,與晚期巴洛克時期Silvius Leopold Weiss龐大、和聲複雜的魯特琴獨奏曲進行對比。
嚴瑞祥打破了這種淺薄的二分法,「我們不能用時代的刀切下音樂,Weiss的音樂無疑是迷人的,那是走向洛可可風格、追求感官與裝飾的極致。但在Dowland的時代,樂譜上的『簡單』其實是一個的假象。」
文藝復興晚期的作曲家,不會將所有的音符釘死在譜上。Dowland留下的手稿往往只是一個梗概,真正的音樂,發生在演奏者當下的即興與裝飾音之中。同一首曲子,Dowland自己留下的多份手稿就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。
「如果把即興和裝飾的空間考慮進去,誰比較複雜、誰比較困難,就很難說了。」嚴瑞祥指出,文藝復興時代的許多作品,如果僅照譜彈奏,有時會顯得樸質而平淡。
這也是演奏者在詮釋這類型音樂時,認知上可能出現的誤區。
習慣了巴赫那種將細節都精確寫滿的現代演奏者,面對Dowland的「留白」時,往往會不知所措。他的音樂,要求演奏者必須成為半個作曲家,這種賦權,正是在憂鬱的表象下,最為自由的靈魂核心。
斷頭臺前的歡快舞曲
這場紀念音樂會的曲目,藏著兩位音樂家的敘事野心。
他們刻意避開Dowland最為世人熟知的名曲——《Semper Dowland semper dolens》(永遠的道蘭,永遠的哀愁)、《Come again, sweet love doth now invite》,並捨棄了極具代表性的魯特琴幻想曲(Fantasia),以確保整場演出聚焦於「歌曲」的脈絡。
結尾曲的選擇也令人玩味。
憂鬱幾乎是Dowland的個人標籤,但兩位音樂家沒有把將黑暗推向極致的《In darkness let me dwell》放在結尾,而是安排了一首節奏強烈、聽起來猶如歡快舞曲的《Can she excuse my wrongs》。
「這首曲子聽起來輕快,但其實是一首悲傷到發狂的歌」,莊承穎解開這個聽覺謎團。
《Can she excuse my wrongs》的歌詞,出自伊麗莎白女王晚年最寵愛的權臣——Robert Devereux, Earl of Essex,這位年輕驕縱的貴族,與年邁女王之間存在著錯綜複雜的政治角力與情感依賴。但他最終因起兵叛亂,被關入倫敦塔,最終死於斷頭臺上。
在生命最後的倒數,他在陰暗的牢房中寫下了這些充滿強烈愛恨與悲憤的詩句。Dowland將這首預示著背叛與死亡的血腥之詩,譜寫成了輕盈跳躍的Galliard舞曲。在明亮的節奏之下,湧動的是一個政治囚徒無處可逃的癲狂與絕望。
這種將悲痛包裹在輕快旋律中的反差,是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獨有的美學。
2026年12月02號星期三晚上,魯特琴家嚴瑞祥與假聲男高音莊承穎,將在陽明交大光復校區演藝廳,以《魯特琴與歌曲,紀念道蘭逝世400週年》為題,復刻這位在英國文藝復興時期,最偉大魯特琴家的全本音樂。
一起在輕盈的撥弦與古英文的呢喃中,讓靈魂擺盪!
相關活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