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家專訪/駐德鋼琴家 江瀅
Artist Talk: Yin Chiang
黑白琴鍵上的世紀辯證:從歐洲聲響的立體建築,到繁體中文的靈魂錨點
文/彭少宏
萊茵河畔的風,依然帶著冷冽濕意拂過初春的德國波恩(Bonn),空氣中彷彿懸浮著古典主義的莊嚴,與浪漫主義的餘味,這座古老城市孕育出貝多芬,也讓一位台灣鋼琴家決定定居為此。
2026年,適逢當代音樂巨匠捷爾吉・庫爾塔格(György Kurtág)的百歲誕辰,這位鋼琴家將帶著一套具備歷史縱深與前衛解構的曲目重返臺灣。
在越洋對談中,她以冷靜與通透,剖析了從亞洲填鴨教育到西方聲響的認知跨越,以及她如何在不和諧的現代音符與繁體中文的書寫之間,錨定自身的靈魂。
她,就是江瀅。
一位逃離紙上談兵體制的學霸
若追溯江瀅與音樂結緣的起點,那是一段發生於1980年代的台灣的故事,但故事卻與時代有著不同的軌跡。
江瀅的父親就讀師專時,深受王鴻年(知名鋼琴家王穎之父)啟發,對古典音樂產生了濃厚的興趣;而她的母親則是在成年後,憑藉著對音樂的熱愛,開始學習鋼琴與古箏。
在那股「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」的時代洪流中,家中的鋼琴自然地交接到江瀅手上。從福星國小、仁愛國中,到師大附中音樂班,這份履歷看似是標準的科班菁英,但隱藏在履歷背後的,卻是一個學霸少女對僵化體制的無聲反抗。
就讀仁愛國中時,江瀅的學業成績極其優異,是眾人眼中理所當然該就讀北一女中的人選。面對父母與師長期待她轉換跑道、走向常規升學之路的勸說,她卻展現出了超齡的清醒與抗拒。
「雖然我有過目不忘的本領,常常翻了一下書籍後就去考試,也取得不錯的成績。但我不喜歡考試,更討厭同儕之間錙銖必較的氛圍。」江瀅平靜地回憶著那段被分數追著跑的歲月。對她而言,優異的成績不過是記憶力的副產品。
臺灣當時的教育環境充斥著「紙上談兵」的虛無,理化課本裡有趣的科學實驗,在升學主義下淪為死記硬背的公式,這讓她意識到,若順著這條體制之路成為醫生或科學家,她的內在將是匱乏的。
相較於冰冷的考卷,她在黑白琴鍵上感受到精神的呼吸,「我覺得我在彈鋼琴時感到比較快樂,能享受與自己的獨處」,江瀅坦承。這份渴望自由的種子,在她高一升高二暑假,參加在莫斯科舉辦的音樂夏令營時,徹底發芽。
那種截然不同的學習氛圍,讓她下定決心要離開臺灣的教育體制。
高三上學期,在順利推甄上臺北藝術大學音樂系後,她毅然決然地抓住父親友人牽線的契機,前往奧地利進行未知的「裸考」,最終成功敲開了薩爾茲堡音樂學院的大門。
恩師全方位注入西方思維
感受建構聲音的三維空間
遠赴奧地利,江瀅迎來了生命中第一場劇烈的認知解構。在那裡,她遇見了恩師——彼得・朗(Peter Lang)。
彼得・朗帶給江瀅的,是一場從文化到聽覺的徹底「洗血」。回憶起這段經歷,江瀅的言語中充滿了敬畏:「他把我的大腦、耳朵、思想,都變成西方人的。」
在臺灣的傳統音樂教育中,學生的目光往往被限縮在鋼琴這單一樂器上。但彼得・朗強迫她打開視野,從交響樂、室內樂到歌劇,去全盤理解歐洲音樂的宏大體系。
更具顛覆性的是,他為江瀅建立了一套屬於德奧音樂的「三維空間學」。
「不同聲部的聲音,彷彿會在三維空間中形成一座建築。」江瀅生動地描述。在巴哈或貝多芬的音樂中,不同的聲部並非擠壓在同一個平面,而是如同宏偉的大教堂般,從不同的方位、帶著不同的共鳴折射而出。
而這套空間感,深深綁定著德文的語言邏輯與語感。她坦言,唯有學會了德文,開始用德文閱讀音樂學文獻,她才真正拿到了開啟德國古典音樂靈魂的鑰匙。
如果說彼得・朗為她建構了宏大的西方史觀,那麼另一位享譽國際的法國鋼琴大師皮埃爾-洛朗・艾馬爾(Pierre-Laurent Aimard),則是那個帶領她走向現代音樂的引路人。
在碩士畢業後迷惘期間,江瀅主動爭取到成為Aimard旗下門生的機會。 與傳統的嚴師不同,Aimard 展現了極高的直覺與包容力。「他會精確地讓我知道調整方向,並時常鼓勵我給予我信心,他讓我找回自己,確定未來就是要走現代音樂。」江瀅如此形容這位大師。
能與作曲家對話是現代音樂的特權
而時間是音樂最無情的篩子
為何一位受過嚴格德奧古典訓練的鋼琴家,會選擇將大半生奉獻給艱澀、前衛的現代音樂?江瀅給出了一個充滿哲學深度的答案:
「演奏莫札特或貝多芬,是在承襲人類的『文化遺產』。儘管經典無比偉大,但演奏者永遠無法跨越時空,親口向這些數百年前的作曲家詢問樂譜背後的真意。」
「現代音樂卻賦予了演奏者一個特權——與活著的作曲家直接對話。」
然而,現代音樂中大量充斥的不和諧音,始終是大眾聆聽時難以跨越的高牆。
她曾在部落格中建議聽眾,面對新音樂應懷抱好奇心,去接納那些本身可能就旨在傳遞「痛苦」的不悅耳聲響,但在專訪中,卻撕開了現代音樂圈的國王新衣。「當代創作中的確充斥著品質堪慮的作品。有時候你直覺覺得不好的東西,它其實就是不好的。」
江瀅不諱言地指出,許多現代音樂之所以在當下爆紅,背後往往夾雜著政治因素或刻意標新立異的噱頭。如同杜象(Marcel Duchamp)將馬桶搬進美術館,第一個做的人是天才,但後繼者若只是一味模仿破壞,便毫無藝術價值可言。
真正的藝術,必須經得起兩三百年時間的無情淬鍊。與莫扎特同期的作曲家有成千上萬,但最終被時間留下的是莫札特。因此,對於有心接觸現代音樂的聽眾,江瀅的建議是不必強迫自己聽懂每一首曲子,盡量去感受,去懷疑。
不僅帶領聽眾穿梭百年來音樂時空
也重溫自己十六年前與交大的對話
這份對藝術史的深沉敬畏與嚴苛篩選,完美地體現在她即將於陽明交大舉辦的《變形的傳統》音樂會中。
這套曲目,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世紀對話。
江瀅帶領聽眾,從浪漫派巨擘李斯特晚期的兩首作品啟程,一路跨越至二十世紀匈牙利兩位現代音樂大師——利蓋蒂與庫爾塔格的前衛解構。其中,適逢庫爾塔格的百歲誕辰,讓這套曲目蘊含了深遠的致敬意味。
被問到為何將李斯特與現代音樂並置時,她指出,李斯特晚期去世前兩年的作品,其和聲結構與理念已徹底褪去了眾人熟知的浪漫色彩,悄悄埋下現代音樂的種子。「沒有根基於傳統的創新,是沒有意義的。」
這場音樂會對江瀅而言,也是一場與陽明交大的跨時空對話。
2010年4月,她首次站上交大演藝廳的舞臺,為聽眾帶來梅湘(Olivier Messiaen)、貝里奧(Luciano Berio)等人的前衛巨作。十六年後,當她帶著更成熟的哲學思辨與全新曲目重返舊地。
巧合的是,陽明交大音樂所的許佳穎老師,去年亦在同一個舞臺上演繹了梅湘的《對耶穌聖嬰的二十個凝視》,而且是全本。
這份長達十六年的美學共鳴,在交大這座學術殿堂裡形成了一個時空閉環,證明了這座以理工聞名的大學,對當代音樂始終不渝的包容與前瞻。
在繁體中文裡重溫自己是台灣人
在專訪的尾聲,江瀅揭露了身上另一個迷人的維度——書寫。
在台灣的古典音樂界,能以深刻文字傳遞思想的演奏家並不多見,而江瀅卻常在部落格與社群媒體上,以極其精準且帶有文學性的繁體中文,發表對音樂的見解。
書寫,是她處理國族認同與文化漂泊的終極儀式。
成年赴歐後,數十年來浸淫在德奧的語言與邏輯中,江瀅坦率地道出了一個海外音樂家最深層的撕裂:「我在演奏音樂時,我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台灣人了,是位奧地利人。但是透過書寫中文,我感覺自己又變回台灣人了。」
2026年5月28日,這位鋼琴家,將帶著她對傳統與變形的理解,再次坐上陽明交大演藝廳的琴椅。邀請大家一同跨越百年的歷史長河、以及和諧與不和諧的聽覺界線,共同以音符為磚、以文字為泥,為當代美學築起一座不朽殿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