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家專訪/國樂室內樂團「三個人」

Artist Talk: 3PEOPLEMUSIC

撥絃拂管,溯流而歌:從南藝大到芬蘭的絲竹奇緣


文/彭少宏

Artist Talk: 3PEOPLEMUSIC

2025年10月23日,北歐芬蘭的坦佩雷(Tampere)迎來了凜冽的寒意,但在世界音樂博覽會(WOMEX)位於市政中心的官方舞臺上,卻流淌著來自亞熱帶島嶼最溫熱的絲竹之聲。

這是臺灣人首度登上這個世界級音樂殿堂的歷史時刻。

古箏如落花飛雨,中阮似暖陽穿林,笛簫若幽谷長風,臺下的觀眾或許不識宮商角徵羽,卻被這股源自東方的古老聲響深深懾服。

受邀至加拿大館展位撫琴時,甚至有美國聽眾聽得痴迷,在紙上勾勒下他們的操縵撥琴;隨後在赫爾辛基的岩石教堂,他們更與芬蘭康特勒琴天后——Ida Elina共譜跨越疆界的雅音之會。

當音符落下,當掌聲如雷鳴般湧動,在他們心頭湧上的,卻是十二年前在水岸咖啡廳燈影下,那段連一首曲譜都還未曾擁有的荒蕪與初心。

這是一段關於叛逆、修煉、執念與長情的故事,他們是「三個人樂團」——古箏演奏家郭靖沐、中阮演奏家潘宜彤、笛簫演奏家任重。

#指尖撥弄與按壓的宿命充滿紅塵煙火氣

潘宜彤與中阮的琴緣,始於孩童間的「義氣」。

在國小一年級的歲月裡,音樂課上那臺小小的口風琴,是她童年裡唯一願在燭光下反覆溫習的功課。到了四年級,不願與手帕交分離的潘宜彤,懵懂地隨之踏入國樂團,捧起了中阮。

然而,那位女同學在升國中時卻隱入普通班,斷了琴緣,而潘宜彤卻在中阮那溫潤如玉、厚實沉穩的音色裡,尋得了靈魂的歸處。「中阮的音符比較簡單,跟樂團合奏時讓我感到很大的成就感」,她笑著憶起當年。

郭靖沐的古箏起點,則帶著誤會及幾分傲骨。

幼兒園時的他,原對小提琴心生嚮往。在三年級時古箏社來班上招生,認為古箏雷同於小提琴的他,認為機會來了。但在那個「男子撫箏未免太陰柔」的年代,他的父母不願放手。

然少年心性,他索性瞞天過海,偷偷在報名表上落下名字,回家後還面不改色地向雙親誑稱:「是老師選中了我」。這份帶著狡黠的叛逆,讓他在國華國中發現古箏與小提琴大相逕庭時,依然選擇將錯就錯,將這一襲長流的絃音,彈撥至今。

任重的笛簫之路,則顯得隨遇而安。

在他的記憶裡,三歲起家中便有黑白琴鍵相伴。往後父親秉持著「學音樂的小孩不會變壞」,便將他送入光仁國小音樂班。抽籤選副修時,未能如願中選長笛,於是落入了小號陣營。往後又因祖父嫌小號過於喧鬧,最終改執起竹笛。

問及童年對音樂最深刻的眷戀,「是鄰居電子琴老師家的熱雞湯」,任重笑道。升入仁愛國中後,他發覺在笛簫吐納間,遠比在琴鍵上更為游刃有餘,於是將主修從鋼琴改為笛簫。

#台南官田裡的七年少林歲月

若要尋覓「三個人」日後能在舞臺上指隨心動的底蘊,便得將目光投向那座隱於台南官田深山裡「少林寺」——台南藝術大學。

1998年創立的南藝大國樂系,首創七年一貫制。這意味著,在尋常十五歲少年還在嘻笑的年紀,他們便許下諾言,將精華的七年韶光,奉獻給古老的宮商角徵羽。

但潘宜彤坦言,遠離台北老家讓她感到非常開心。

「對於從小被約束的我來說,感到很開心,當時我也沒有想說要在國樂系唸到什麼程度」,她自嘲地笑道。然而,南藝大那股修煉氛圍,終究將她拉回了正途。在高二恩師的點撥下,她重拾對中阮的敬畏,從此蟬聯每學期的主修榜首。

郭靖沐則抱持不同的態度,因為投身這座國樂殿堂是他年少時唯一的宏願。

「那時的南藝大國樂系門檻極高,未必會招滿,而且採獨招,在許多學生心中顯得獨特」,「比賽時遇到的很多學長姐後來都讀南藝大,所以我一直很想進到裡面增進琴藝」,「琴藝若是不精,是會被逐出師門的」,郭靖沐回憶道。

出身台北私立學校的任重,在南藝大之初,卻經歷了水土不服。

習慣自由學風的他,升大四時一度拜師學習西洋長笛,企圖插班。所幸,系上一位留洋歸國的老師語重心長地開導:「南藝大國樂七年的養成,對你未來會有很大的幫助。」

任重留了下來,而那七年令他最感念的,是學校賜予每四位學生一間專屬的琴房,可以連續使用七年。

在一度只有一間餐廳的學校裡,他們唯一的交集便是在琴房走廊上的相視一笑,與無數次挑燈夜戰的切磋琢磨。同窗的郭靖沐與潘宜彤,加上大一屆的學長任重,三人的命運之線,在這座國樂少林寺裡,悄然且緊密地纏繞在了一起。

#十二年前在水岸燈影下的誓言

三個人下山之後,踏上不同的旅途,任重、郭靖沐回北部於臺藝大攻讀碩士班,潘宜彤則遠赴上海深造。

2013年的秋天,郭靖沐與潘宜彤在酒酣耳熱之際,聊起傳統國樂團編制龐大,演繹的多是氣勢恢宏的經典名曲,雖能博得滿堂彩,但總覺得少了幾分傾吐自身心緒的暢快。

在滿腹熱血下,兩人決定和另一位朋友成立「三個人」,並打算於平安夜舉辦首場音樂會。

兩人多方洽談場地後,獲得政大水岸咖啡廳老闆馬德芳的支持。音樂會開始前,馬老闆親筆寫下:「非常榮幸能夠參與你們第一場演出,夢想的路從這裡跑起,站在大小的舞台上,把美妙的音樂放進人們的心中。」

平安夜那晚如此寒冷,但在小小的咖啡廳裡,卻擠滿超過三十位聽眾。身穿藍衣黑褲的郭靖沐,與身著黑色V領與灰褲的潘宜彤,懷抱著緊張、羞澀的心情跟聽眾分享音樂。

首場音樂會的曲目,不僅放進了觀眾心中,其中經改編的《神魔之塔》,更鑽入任重內心深處,他驚豔這兩人竟能如此地做自己想做的音樂。

於是,某天他在搭公車時,決定打給郭靖沐說他也要加入。

爾後,「三個人」從此由郭靖沐、潘宜彤、任重三個人擔綱。2014年8月30日,在臺北忠孝東路 Dela1010 Cafe’ 那場名為「有朋自印度來」的雅集上,是「三個人」完全體的第一場音樂會。

#回首來時路三人心中盡是感恩

憶起2014年的首場音樂會,到2025年在芬蘭WOMEX的演出,對於這十二年的相伴,三個人的心情雖然不太相同,但有著同樣的感恩。

潘宜彤感嘆,最令她感到苦澀的,是申請公文、籌措盤纏、聯繫場地等等,這些與音樂無關的繁瑣庶務。任重想到的,則是當天打給郭靖沐的那通電話,以及往後一起創作出有別於傳統國樂的作品。 「我們曾有過面紅耳赤的爭執,也半認真地說過要拂袖而去」,「但如今想來,最令我感動的,是我們三個人歷經千帆後還在一起,並且清楚地知道彼此的長處。」團長郭靖沐的眼神裡,透著被歲月洗鍊後的溫柔。

#在近年創作中更納入團員的神韻與時代記憶

浩瀚的樂譜中鮮少有專為古箏、中阮與笛簫這編制所作的篇章,所以剛成團時,他們面臨的第一個困境就是——「無曲可彈」。他們只能挽起袖子執筆,而《三花兒弄梅》便是第一朵綻放出的傲骨之花。

早年創作時,郭靖沐避開不可彈奏的音符後,在古箏上尋求最悅耳的音色;潘宜彤則是邊撥揍邊錄音,試圖為中阮尋找新的可能性;任重則是善用鋼琴架構來佈局,再填入喜愛的異國風情。

如今,他們在落筆譜曲時,眼中所見已不再只是樂器,而是三個人的默契與神韻「現在我在作曲時,腦海中浮現的,是他們兩人撫琴吹管時的表情,甚至是肢體搖曳的姿態。」郭靖沐的話語中,透著極致的浪漫與相知。

更深層的蛻變,在於他們將目光投向了教育與社會關懷。

潘宜彤與郭靖沐,著手將中阮與古箏的樂曲集結成冊,任重則為學子量身打造小編制雅樂。他們在音樂會曲目設計上,更關注台灣的時代記憶,希望利用現代國樂語法去翻轉歷史記憶。

「那些曾經迴盪在古老臺灣街巷的民謠,是這片土地的共同記憶。隨著時光流轉,它們或許不再是這世代的流行,但我們選擇繼承。」郭靖沐訴說著他們的宏願。

#將這故事化為交大雅集裡的華音

帶著這份厚重的文化期許,2026年的暮春,「三個人」將踏入陽明交通大學,帶來一場名為《三個人的藝響對話》的樂音盛宴。

十首曲目,宛如十幅光陰的卷軸——《三花兒弄梅》、《吃飯忘記》流露出2017 年首張專輯的純粹與初心;《黑天》、《酒中仙》展露著2022年第二張專輯《嬗》的蛻變;而《望著牛尾擺呀擺的阿枝》則沉澱了2023年,《三個人的他》的溫柔。

此外,他們將帶回在芬蘭雪國中,奏響的新作《遇見桃花源》與《草蜢愛上雞公》。

面對交大日日與科技為伍的師生,他們不打算正襟危坐地演奏。「當天的音樂會,在彈奏前,我們會如同在錄Podcast一樣,和大家分享曲子背後的故事」,潘宜彤笑道。他們要褪去大師的光環,呈現最真實、甚至偶爾拌嘴的同伴日常。 誠摯地邀請您,在油桐盛開的季節,讓我們靜下心來,聽「三個人」喚醒沉睡在歲月深處的的東方迴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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