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家專訪/班多鈕琴大師 吳詠隆
Artist Talk: Yung-lung Wu
在地球另一端讓靈魂呼吸:跨越兩萬公里、百年鄉愁、生死交界的探戈煉金術
文/彭少宏
在臺灣人世界觀裡,阿根廷是一個遙遠的地理符號,它位處台灣在地球上的「對蹠點」——穿過地心後另一端。那裡有著讓全世界瘋狂的足球、激情四射的探戈,以及一個名為「福爾摩沙」的省份。
若將時間指針倒撥回十九世紀末,這個看似浪漫的國度上,卻上演一部充滿艱辛的生存史詩。
當時,歐洲大陸上無數底層人民,擠上橫越北大西洋的客輪,航向阿根廷這個位居世界前十大富裕國家,尋求發展機會。但當他們抵達彭巴草原時,才發現等待他們是無盡的勞役、失根的孤獨與殘酷的階級社會。 他們是一群為生存而戰的異鄉人。百年後,這份深埋在南美洲大陸的焦慮,所衍伸出來的音樂,竟跨越兩萬公里的汪洋,擊中一位22歲臺灣青年的靈魂,並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。
在對長笛感到枯竭之際
遇見掏空他的魔鬼風箱
時間來到2007年,當時在高雄就讀於音樂系,處於大四、主修長笛的吳詠隆,正處於迷惘中。
在常人眼中,長笛是優雅、邏輯清晰且發展成熟的古典樂器,只要按部就班地考取樂團或從事教學,就能擁有一個可預期的人生。然而,對長笛既定路徑失去熱情的他,有一個執拗的靈魂,他在大學尾聲,瘋狂地尋找著其他可能性。
直到某一天,他聽見了探戈音樂大師皮亞佐拉的《布宜諾斯艾利斯之冬》。
在曲子中,他被讓皮亞佐拉稱為「魔鬼樂器」的班多鈕琴,其展現出的一種瞬間將人填滿、又瞬間將人抽空的拉扯感給吸引,那彷彿是一場對靈魂的召喚。
班多鈕琴,學習門檻很高,除了入門款價位近十萬外,它的發聲靠的是左、右兩側共計71顆,排列毫無邏輯可言的按鈕,且拉開與推回風箱時,同一顆按鈕會發出不同的音高。
這意味著演奏者必須同時處理「四副」截然不同的琴鍵圖譜,這是一種「反邏輯」設計。
做最壞打算後的義無反顧
飛往兩萬公里外的阿根廷
為了學好班多鈕琴,吳詠隆做出了一個在親朋好友眼中奮不顧身的決定——暫時放下鑽研近十三年的長笛,改學在臺灣極度冷門的班多鈕琴,甚至飛往阿根廷拜師學習,精神上宛如十九世紀末那些歐洲移民。
「我當時跟爸媽說,給我一段時間去證明,媽媽在爸爸的大力支持下也妥協了,我還記得我是在2008年的中秋節後一天出發」,吳詠隆回憶道。
當時的他,極度害怕搭飛機,並且完全不懂西班牙文,在阿根廷除了行前聯繫上的一位臺灣華僑外,沒有任何依靠。他甚至沒有考慮過,未來如何靠這項冷門樂器謀生。 帶著對探戈音樂的熱愛,他耗時三十多個小時轉了兩趟飛機,飛越半個地球後,在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,敲開了探戈大師 Walter Ríos的大門。
不被熱門景點所動的苦行
叩關半世紀來的亞洲第一
Walter Ríos給這位亞洲弟子的第一道指令是——「浸泡」。
「老師要我無時無刻都聽探戈音樂,把探戈的律動融進血液裡面,這樣才能讓自己像是已經在阿根廷生活了幾十年的人」,吳詠隆回憶道。
為了馴服班多鈕琴這頭魔鬼,在第一次赴阿根廷學習的四個多月裡,他讓生活只剩下「上課」與「練琴」。連在他宿舍旁邊、著名的觀光地標——「玫瑰宮」(阿根廷總統府),也不曾讓他停下腳步。
這份遠超常人的投入,在日後結出了豐碩的果實。
2012年,學習不到五年的吳詠隆,在德國拿下了被譽為手風琴界最高殿堂——「德國克林根塔手風琴大賽」班多鈕組的首獎,他是該賽事舉辦半個世紀以來,第一位獲此殊榮的亞洲人。
重組三位探戈大師的基因
說書人留白者與文化混血
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臺灣人,該如何傳遞出純正的探戈靈魂?他在三位風格迥異的大師身上找到解答。
他在阿根廷的第一位恩師——Walter Ríos,是一位「說書人」,他常將自己深刻的故事,透過班多鈕琴灌進聽眾的靈魂裡。第二位恩師——Rodolfo Mederos,則是一位「留白者」,「他的音樂宛如一條寬廣的長河,讓聽眾能將自己的悲歡離合投射其中」,吳詠隆的眼中發出光芒。
最後,是日本的小松亮太。這位大師繼承了阿根廷探戈的底蘊,並將日本探戈中那份獨特的幽怨與細膩融入其中,完成了「文化混血」。他向吳詠隆證明了一件事:探戈並非阿根廷人的專利,亞洲人也可以表現突出。
這三位大師的基因,最終在吳詠隆身上完成了重組。「我深知我不是阿根廷人,我無法複製他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生活經驗」,吳詠隆洞察入微地說。「承接Ríos說故事時能充分展現張力的語氣、Mederos思考時的留白美學、小松亮太的融合經驗,再結合我的經驗後,我創造出了自己的探戈音樂語彙!」
音樂無需翻譯,無論是阿根廷探戈、日本演歌、臺灣民謠,其中那些關於生存掙扎、底層人物的悲喜,都是相通的。
強顏歡笑的米隆加與寬廣的探戈
皆從班多鈕琴流露而出
為了詮釋這份「人類共通的經驗」,吳詠隆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十九世紀末,那群在阿根廷登陸的歐洲移民。他們的苦悶結合其他音樂類型後,在阿根廷的底層土壤中孕育出了兩種靈魂面貌:米隆加(Milonga)音樂、探戈(Tango)音樂。
在一般人的認知裡,節奏輕快的Milonga是歡樂的;而節奏頓挫、旋律起落的Tango 則是憂鬱的,但吳詠隆卻以社會學視角,給出翻轉解讀:「Milonga 的輕快,在我看來其實是一種為了看淡生存困苦,所衍伸出來的強顏歡笑。」。
隨著時間推移,當這群移民在異鄉逐漸站穩腳步,面臨的問題便從「生存」變成「生活」時,更複雜的心情就化做了Tango。也因此Tango光譜比Milonga更寬廣,裏頭有鄉愁、有愛人的背叛,以及夜深人靜時浮起的焦慮。
能將這些龐雜的生存、生活心情精準演繹出來的,正是班多鈕琴。
這項發明於德國的宗教樂器,到阿根廷後竟成為了這些移民完美的發聲器官,所以吳詠隆將其形容為一個「會呼吸的樂器」。
「當你將班多鈕琴放在胸前,雙手將風箱緩緩向外『拉開』時,那就像是人在深呼吸,那種膨脹感,會帶給聽眾感受到希望」,「但是,當你將風箱瞬間向內『推擠』時,彷彿所有的希望瞬間破滅,化為最濃烈的不滿與憤怒」,吳詠隆眼神閃爍地分享。
更有趣的是,他提到班多鈕有一項其他樂器都沒有的特質——在高潮處,演奏者會利用大腿與手臂的力量,產生一種彷彿要將樂器「甩出去」的視覺與聽覺張力。這種「甩出去」,對於當年那些底層人民而言,無疑能宣洩他們的苦悶。
班多鈕琴不僅是樂器,也是與演奏者的生命共同體。
睽違多年用探戈的五封信
在理性殿堂完成心靈療癒
時光荏苒,當年為了探戈不顧一切飛往南美洲的慘綠青年,如今已邁入不惑之年。回首來時路時吳詠隆坦承,有了孩子的羈絆,他已經失去了當年那份「縱身一躍」的決絕。
「如果要我用現在四十二歲的視角回頭看,我絕對不敢再做一次這樣的決定」,「如果我的孩子也走上音樂路,並在二十二歲時選擇遠赴異國改學冷門樂器,我想我會勸退他」,吳詠隆坦承。
這份由歲月帶來的沉穩與顧慮,在經歷了近年的全球疫情後,被放大成了對生命的終極叩問。
「我本來就是凡事都會做最壞打算的人。」吳詠隆平靜地說道。在新冠疫情肆虐期間,表演藝術工作者全面停擺,更令他感到恐懼的是,他不僅確診兩次,還因體質關係必須服用特效藥。
「我突然意識到死亡在靠近我」,「如果我真的怎麼了,除了這把班多鈕琴,我還能為我愛的音樂留下些什麼?」,吳詠隆回憶起這段轉捩點。
這份深沉的焦慮,卻化作他強大的創作燃料,而他將這份體悟,連同Tanvolution樂團,化為即將在陽明交大演藝廳呈現的音樂會——《探戈的五封信》。
這五封信分別對應到五種情緒:過去、慾望、悸動、享受孤獨、釋懷,這是人類被觸動心情時都會經歷的過程。吳詠隆以此過程為主軸,從皮亞佐拉、小松亮太、韋隆這三位探戈大師的名曲中,挑選能與之呼應的作品。
他期待這五封信能像投入竹湖的石子,在陽明交大這個以理性、精密、科技聞名的學術殿堂裡,激起感性的漣漪,讓臺下的師生們,能跟隨著班多鈕琴與其他樂器的每一次呼吸,共同經歷一場「面對它、接受它、最終釋懷它」的心靈療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