藝術家專訪/旅德小提琴家 王子欣
Artist Talk: Sophie Wang
絃上的跨越與歸返:從黑森林的異鄉人,到柏林的建築師——
文/彭少宏
柏林的秋意帶著一絲冷峻的灰藍,這座歷經撕裂與重生的城市,如今是無數音樂家的精神原鄉。對於一位來自台灣的小提琴家來說,這座城市是她雕琢音符的琴房,更是她十餘年異鄉漂泊後,靈魂的歸屬地。
年僅八歲便遠赴德國求藝,拜於柏林愛樂前首席Rainer Kussmaul座下。近年來則征戰伊麗莎白皇后、印第安納波里斯等國際小提琴大賽,在國際樂壇屢獲肯定。
在越洋對談中,她以冷靜與通透,剖析了從亞洲填鴨教育到西方聲響的認知跨越,以及她如何在不和諧的現代音符與繁體中文的書寫之間,錨定自身的靈魂。
2026年秋天,她即將帶著精心籌劃的《跨世紀絕美的詠嘆》、《Amabile》重返臺灣,並首度踏上故鄉新竹的舞臺。對談中,她以真誠、坦然的姿態,剖析自己從神童到成熟藝術家的蛻變,以及如何在四根弦裡尋得純粹的自我。
她,是王子欣。
告別臺灣,奏響黑森林序曲
王子欣的音樂之路,始於父親王明弘。
王明弘長於台北、負笈於新竹交大,畢業後在竹科擔任IC設計工程師,喜歡古典音樂的他經常在家中、車上播放相關節目。某天,他發現五歲的王子欣,聽完台北愛樂《音樂塗鴉國》播放的韋瓦第四季後,眼眶變得紅潤,表達了內心的感動。
王明弘夫妻決定讓王子欣學習小提琴和鋼琴。
起步時,王子欣跟大多數學童一樣在音樂教室團體課裡摸索,但當逐漸上手後,她的父母加大栽培力道,每週末帶她往返臺北與新竹,請託劉姝嬋、廖皎含、蘇顯達等名師指導。回首這段的奔波歲月時,她輕描淡寫地說道:「可能那時候年紀還小,不會想那麼多」。
2008年,在接連斬獲國語日報音樂比賽的兩項首獎後,王子欣的父母對她的未來,有著不同的想像。思索王子欣未來的音樂路時,他們想到一家人多次家庭旅行過的德國弗萊堡,那裡有著名的黑森林,以及多位音樂友人。
成功為她爭取到弗萊堡基金會的獎學金後,父母帶著王子欣遷居至弗萊堡,讓她就讀高等音樂學院的小提琴早期進修學程。然而,她的考驗才剛開始。
「去德國前,我記得我在臺灣上了幾堂德文課但完全不夠用,到了德國的小學我完全聽不懂也不會講」,王子欣回憶道。好在小學三年級的內容沒有太難,這給了王子欣趕上同學的空間,她努力地用雙耳去捕捉、去模仿、去生存。
在語言的真空期,小提琴成了她與世界溝通時最流利的母語。早早浸淫在當地文化中的她,聽覺與思考方式逐漸變成了德奧聲響的形狀。
將大師班化為獨奏會的「選師哲學」
在歐洲的音樂叢林裡,才華橫溢的年輕音樂家多如繁星,如何被看見、甚至獲得頂尖大師的傾囊相授,是一門學問。王子欣的履歷上,羅列著一長串令人敬畏的名字:柏林愛樂傳奇首席Rainer Kussmaul、評審界泰斗Igor Ozim、法比學派大師Pierre Amoyal。
這來自於她早熟且充滿野心的「選師策略」。
「如果要吸引大師班老師的注意,就必須把大師班準備得像演出一場音樂會。」王子欣的語氣中透著堅定。她的策略是:只保留一首需要大師指點迷津的新曲,其他的是打磨完美、足以直接登臺演出的「舊曲」。
「這是為了向老師宣告,我已經具備獨奏家的成熟度,我來這裡是為了尋求更高層次的藝術對話!」
寧峰的嚴謹呼吸,與伊智尹的交響視野
在王子欣的音樂生命中,有兩位老師留下了深層印記:一位是陪伴她長達六年,華人頂尖獨奏家、中國籍的寧峰;另一位則是近兩年為她帶來顛覆性啟發,柏林國家管弦樂團首席、南韓籍的伊智尹(Jiyoon Lee)。
時間回到2018年,當時的王子欣隻身前往柏林,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獨立生活。沒有母親的陪伴,她必須學會在孤獨中傾聽自己的琴聲,在生活與琴藝雙雙面臨重組時,寧峰成為了她最重要的引路人。
「寧峰老師對樂譜上所有細節都極度謹慎。」王子欣坦言,在遇到寧峰之前,她的演奏更多是依賴直覺。
寧峰將她拉回了德奧音樂最核心的本質——「臣服於作曲家的意志」,從樂句的呼吸到歌唱性的延展,寧峰要求她先嚴格遵守邏輯與原則再去尋找自由。六年後,當寧峰以「時候到了,該去接受新刺激」為由,鼓勵她尋找新老師時,她遇見了伊智尹。
伊智尹這位頂尖樂團首席,為王子欣打開了另一個聲響宇宙。
「她看譜的方式,完全是從『音樂』角度出發,而不是從小提琴」,對王子欣來說這是場認知革命。伊智尹要求她將自己置身於交響樂團的宏大結構中——在這裡,你要知道其他提琴在做什麼,管樂、打擊樂何時進來,你的聲音該如何與之交融或對抗。
李智允還要求她:「在弓毛觸碰到琴絃之前,腦海中對聲音要先有一個清晰的色澤」。這顛覆了王子欣過去「先練好手部技術,再來想音樂詮釋」的習慣。
時間與曲目的拉扯
對於獨奏家而言,音樂會的曲目安排,不僅展現品味,更展現個人音樂哲學的演進史,而王子欣近十年的音樂會流露出不斷辯證的軌跡。
有時,她將比賽的龐大壓力轉化為音樂會的養分。
例如歐仁·易沙意(Eugène Ysaÿe)的第三號無伴奏奏鳴曲《敘事曲》,便同時穿梭於獨奏會與伊麗莎白女王大賽的賽場上。利用音樂會來試煉新曲,是她保持藝術敏銳度的方式。
然而,在眾多曲目中,貝多芬的《第七號小提琴奏鳴曲》(C小調,作品30之2)卻是一個特殊的存在。
這首充滿戲劇張力與命運搏擊的作品,屢次出現在音樂會中卻不曾被帶上比賽舞臺。「我非常喜歡這首曲子,但我每一次拉,總覺得離我心目中的理想音色還有點距離」,王子欣的語氣中透著音樂家執拗與挫敗感。
她腦海中的「理想音色」是個不斷移動的標靶,當她以為自己靠近了,但當幾個月後接觸了新的音樂視野,回頭再看,卻又發現那個完美境界遠離了自己。在追求舊曲的卓越與開拓新曲的版圖之間,王子欣始終在尋找一條平衡的鋼索。
盛開的A大調是一場純粹的自我告白
從德國的佛萊堡,到奧地利的薩爾茲堡、維也納,再到讓她產生歸屬感的柏林,頻繁的移動雖然讓她缺少自幼相伴的友誼,卻也賦予她的靈魂一種不受拘束的質地。
然而,這種游離於邊界之外的孤寂與自由,最終都消融在她的音樂裡。2026年10月08號晚上,王子欣將攜帶名為《Amabile》的獨奏會,去到陽明交通大學光復校區。
這是她首度以獨奏家之姿站上故鄉新竹市的舞臺。相較於過去必須在音樂會中妥協於主辦單位需求,或配合室內樂夥伴的考量,《Amabile》是王子欣首度全然為自己策展的盛宴。
音樂會標題,來自布拉姆斯《A大調第2號小提琴奏鳴曲》(作品 100)第一樂章的表情記號「Amabile」,義大利文中的意思為可愛的、溫柔的、富有表情的。王子欣所挑選的舒伯特、布拉姆斯與佛瑞的三首小提琴奏鳴曲「全部都是 A 大調」。
A大調在古典音樂中,往往象徵著明朗、青春與春天般的生機,這也是她近年心境的寫照。 當輕輕將弓放上琴絃,腦海中擘畫已久的聲響建築拔地而起時,那一刻,她不再糾結自己是德國人還是臺灣人,她只想當用《Amabile》帶給聽眾溫柔的Sophie Wang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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